铁杆辽奸萧奉先语重心长说出这番话，萧兀纳同为辽奸，也忍不住心头颤了一下。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你特么是太入戏了，还是天生反骨太突出了虽说大家都干着背叛辽国的事，但你特么连演都不演了，这嘴脸让同为辽奸的赵颢的手一抖，杯中酒液泼洒出半数，顺着指缝滴落在银安殿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抬眼盯着赵孝骞，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两回，竟一时失语。那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震怒，倒似被戳破了某层薄纸后的窘迫与荒谬交织像一只正伸爪偷鸡的老猫，忽被幼崽当面点破：“爹，您胡须上还粘着鸡毛。”良久，他才低低“啧”了一声，把空杯往案上一顿，震得铜壶嗡鸣：“骞儿啊你这话说得，倒比御史台弹劾老夫的奏疏还狠三分。”赵孝骞不接话，只慢条斯理将自己杯中残酒倾入赵颢杯底，又执壶续满，琥珀色酒液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父王莫急。儿臣不是来审案子的。”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沿，节奏沉稳，“儿臣是来立规矩的。”赵颢眉梢一跳。“汴京是国都，不是楚王府后花园。监国不是替儿臣守门，是替大宋守心。政事堂诸公，蔡卞、苏辙、范纯仁、李清臣哪个不是三朝老臣哪个背后没几房妻妾、几个闺女您若真拿监国二字当尚方宝剑，去人家内宅敲门说你家娘子昨儿簪花宴上多看了我两眼，本王甚喜”“打住”赵颢猛地抬手，额角青筋微突，“老夫虽老，还没糊涂到那份上”“那可难说。”赵孝骞语气陡然一沉，目光如刀刮过赵颢脸上每一道松弛的褶皱，“儿臣记得，熙宁七年，您在金明池游宴，看中工部侍郎王珪家新娶的儿媳，当夜便派王府长史持帖赴王家，说要借阅天工开物孤本三日。王珪次日便称病告老，七日后暴毙于家中佛堂，棺木未钉钉，灵前香灰冷透您猜怎么着王珪夫人悬梁时，脚边散落的，正是那本被翻烂了的天工开物。”殿内烛火骤然一暗，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赵颢脸色霎时灰败，手指无意识抠进紫檀案几边缘，木屑簌簌而落。赵孝骞却已敛了锋芒，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声音重又恢复平缓：“父王，儿臣不怪您风流。当年您为夺储位，在宫外豢养死士、勾结宦官、收买言官，连先帝枕边最宠的刘婕妤都被您用三斛南海珍珠换来了半页密诏那才是真正的胆大包天。可如今不同了。您坐在龙椅旁的监国座上，一言可决百官黜陟，一笔能定万民赋税。这时候若因一时兴起，对哪位尚书家的姨娘多笑一笑，人家丈夫怕得连夜递辞呈；您若看中翰林院编修的小女儿，那编修明日就得自请调往岭南瘴疠之地这不是风流，是祸国。”赵颢喉头滚动，哑声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明白”赵孝骞忽而一笑，竟带几分少年般的狡黠，“那您倒是说说，若礼部侍郎周邦彦夫人昨日在慈宁宫拜见太后时，鬓边戴的那支累丝嵌红宝步摇，恰与您书房多出来的那匣南越贡珠同出一炉，您打算怎么圆这个谎”赵颢瞳孔骤缩，手中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案上，酒液四溅如血。赵孝骞却已起身，袍袖拂过案角，将那支被酒渍浸湿的素笺卷入袖中那是方才赵颢写给周夫人的一首鹧鸪天，墨迹未干，词句旖旎：“玉露初零秋意凉，小窗闲倚桂枝香。云鬓慵整胭脂淡，罗袖轻翻素手凉”“父王，”赵孝骞转身走向殿门，背影在烛光里拉得极长，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儿臣走后，您若实在寂寞，汴京南城有家醉仙楼，掌柜姓陈，原是王府旧人。他那儿新收了十二个扬州瘦马，琴棋书画皆通，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才十三。您若去了，只管报儿臣的名号就说世子吩咐的，给您养老送终用的。”赵颢僵在原地，半晌，忽然爆发出一阵嘶哑大笑，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像一头被剥了皮还硬撑着龇牙的老狼。“好好好”他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小印，狠狠拍在案上，“这是老夫私印，盖在手谕上，禁军都得听令你放心去幽州等你回来，若发现汴京谁家女儿少了一根头发，老夫亲手剁了自己这双手”赵孝骞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朝身后虚虚一敬。银安殿外，夜风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如碎玉坠地。三日后，宣德门。赵孝骞身着玄色蟠龙常服，外罩赤红云纹披风，腰悬天子剑，策马立于千军万马之前。身后是八百铁甲御前班直，人人黑甲覆面，肩扛三丈铁槊，槊尖寒光如霜；再后是三千火器营，炮车辚辚，红衣大炮黝黑炮口直指北方，炮轮碾过青石御道，压出道道裂痕。城楼之上，赵颢一身赭黄亲王常服，独立于风中。他身边站着狄莹，怀中抱着尚在襁褓的赵昊，另有一列嫔妃垂首肃立，手中各捧一方锦匣匣中盛着皇子幼时所用的长命锁、虎头鞋、拨浪鼓，甚至还有赵孝骞周岁时咬豁了边的玉如意。赵孝骞仰首，目光掠过狄莹苍白的面容，掠过她怀中婴儿懵懂睁大的眼睛，最后停驻在赵颢身上。赵颢忽然解下腰间佩玉，高高扬起。那是一枚羊脂白玉螭龙佩，玉质温润，龙睛以红宝石镶嵌，在晨光下灼灼生辉。此玉乃太祖皇帝亲赐楚王一脉，传至今日，已逾百年。“骞儿”赵颢声如洪钟，震得城楼积尘簌簌而落，“此玉随你北去若你折戟幽州，玉碎人亡，老夫即刻返京，焚尽宫室，自刎宗庙若你凯旋”他顿了顿，喉结剧烈起伏，一字一句如金铁交击，“老夫当亲自为你牵马执镫，跪迎于朱雀门外”玉佩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凝滞的弧线。赵孝骞未伸手去接，只微微侧首。玉佩擦着他耳际飞过，“啪”地撞在身侧一尊青铜獬豸兽首上，碎成七片，白玉断口森然，红宝石龙睛滚落尘埃，被一匹战马踏过，迸出刺目火星。全场寂然。赵孝骞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唇角向上扯出一个冷硬弧度。他缓缓抬手，摘下头上玉冠，露出束发黑髻，然后反手将玉冠狠狠掼向地面。“咔嚓”玉冠炸裂，十二旒珠四散迸射，如星雨纷飞。“父王不必等朕凯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若不死，幽州必破辽主之颅，当悬于汴京宣德门上若朕身死”他霍然勒转马头，玄色披风猎猎如旗，赤红烈焰般卷向北方。“大宋江山，便托付给您了。”马蹄踏起烟尘，遮蔽日光。八百铁骑随之启动，蹄声如雷，碾过宣德门巍峨门洞，惊起栖息其上的白鸽数十，扑棱棱冲上青天。赵颢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那支赤红洪流滚滚北去，直到最后一面龙旗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腰扶住垛口，咳得浑身颤抖，喉间泛起腥甜。身旁内侍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备轿。”他喘息着下令，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去去礼部。”内侍愕然：“殿下，去礼部何事”赵颢抹去嘴角血丝，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墨迹淋漓，赫然是方才在银安殿写就的那首鹧鸪天只是此刻，所有旖旎词句皆被浓墨涂黑，唯余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老夫当戒色，先戒笔。他将素帕揉成一团，掷入风中。纸团打着旋儿飘向护龙河，被流水裹挟而去，沉入幽暗水底。同一时刻，汴京西市，醉仙楼后巷。两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蹲在泔水桶旁，一人用竹筷翻搅着馊水，另一人则将几张皱巴巴的纸片投入桶中。纸片上墨迹模糊，隐约可见“周夫人”、“步摇”、“南越贡珠”等字样。“烧了干净。”翻泔水的汉子头也不抬。“东家说，烧了反而留灰。”另一人冷笑，“泡烂了才叫尸骨无存。”泔水桶里浮起一片胭脂色的绢帛碎片，转瞬被污浊吞没。幽州前线，朔风如刀。种建中跪在中军帐外雪地里，额头抵着冻得发亮的玄铁甲胄，肩甲缝隙间渗出血丝，在白雪上绽开朵朵梅花。帐内烛火摇曳，映出赵孝骞背影他正俯身摊开一幅羊皮地图，手指沿着桑干河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一座标注着“燕京”的黑色城池上。帐帘掀开，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闯入，单膝砸地，声嘶力竭：“启禀陛下女真完颜部已于三日前攻破辽国东京辽阳府阿骨打斩辽留守耶律淳首级，悬于城门，遍告天下：契丹暴虐，天厌之女真代天行罚”赵孝骞指尖停在“燕京”二字上，纹丝不动。帐外，种建中伏在雪中的脊背，缓缓挺直了一寸。雪，无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