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宫城,乾阳宫,后殿暖阁。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皇帝御案旁摆鎏金仙鹤香炉,燃着上等的九制龙涎香,乳白焚烟从鹤嘴中幽缓流出,袅袅飘荡,沁人心扉。
郭霖听了嘉昭帝之言,心中不禁泛出一丝古怪,神京中车司杜档头,思虑精深,手段高明,巾帼更胜须眉。
乃中车司众档头之中,一等一厉害人物,她探得陈吉昌入荣国东院,骤然拜访贾政,便是极关键要紧线报。
只是荣庆堂妇人闲扯之言,都事无巨细探听清楚,并详细录于秘劄,未免太过琐碎,即便厉害终归是女人……
只是让郭霖没有想到,圣上不仅注意到陈吉昌拜访贾政,连荣庆堂贾家妇人的闲话,也都会仔细浏览阅读。
他连忙说道:“启禀圣上,荣国公虽有两位庶女,但出嫁后极少回门,史太夫人膝下的外孙女,唯独只一人。
便是林如海与贾敏之女,学名林黛玉,六岁便入府寄养,如今还未至及笄之年,平日极得史太夫人宠爱看重。
这林姑娘虽年幼,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读了满腹诗文,闺阁内有才女之称,史太夫人原想许于贾宝玉。
据曾书信于林如海示意,被林如海推脱谢绝,贾家便为贾宝玉媒聘桂花夏家小姐,都中传闻下月便要办喜事。”
嘉昭帝向来严肃,难得笑骂道:“你这东西倒是多事,竟打听些鸡毛蒜皮之事,人家男婚女嫁你也如数家珍。”
郭霖连忙赔笑道:“圣上有所不知,自从贾琮少年封爵,金榜题名,被封翰林学士,荣国贾家从此被人关注。
但凡贾家的琐碎之事,没有几天会传扬出去,中车司每每上报秘劄,多少都会提及,奴婢看的多自然都清楚。”
……
嘉昭帝突然眉头一皱,问道:“那个什么贾宝玉,是不是都说衔玉而生,上回在内宅妄言上皇,便是此人吧!”
郭霖心中一震,说道:“圣上当真好记性,便是这竖子,他和贾琮乃堂房兄弟,年庚同岁,是个无用的纨绔。”
嘉昭帝面露讥讽,说道:“贾史氏真是老糊涂了,林如海何等韬略精明之人,怎会把独女许配悖逆荒唐之人。
我观秘劄所录,这姑娘年岁不大,思虑缜密,言语得体,知道进退,颇有见识,不愧探花之女,当真十分不俗。
林如海也算难得干才,先入翰林院,再迁兰台寺,当年是都中盛名才俊,朕迁他入两淮盐务,多年来也兢兢业业。
去岁春闱舞弊案发,户部徐亮雄获罪,右侍郎之位空悬,吏部陈默上本举荐,奏请林如海迁调,接任右侍郎之位。
但江南各州盐务严峻,林如海主持两淮盐事多年,不可须臾抽身,国战之时,盐税愈发要紧,这关口朕不能动他。”
……
军囤案告破,涉案奸佞一扫而空,顺带罢黜勋贵旧势,贾琮城外扫平万军,伐蒙大战形势陡转,让皇帝心情舒畅。
批阅奏章休闲之余,倒是起谈兴,继续说道:凤藻宫女史贾元春,她上回和贾琮书信往来,以委婉之道阐明心迹。
借此脱去宫闱阴霾之嫌,也是个有韬略女子,贾家钟灵之气,除贾琮外竟都分给后辈女眷,余者男丁皆庸碌无能。
俗话说娶妻当娶贤,贾代善英雄一世,娶贾史氏这等愚妇,以至于亡故之后,荣国贾家便一蹶不振。
贾政虽还算周正,但是难脱勋贵暮气,娶了王家这等蠢妇,局限于妇人伎俩,枯坐混沌,焉能不败。”
郭霖说道:“圣上,当年贾琮被诬告无科举之姿,躁动数十学子状告礼部,扰乱朝纲,实为士林笑柄。
此事虽罪在王子腾之妻李氏,但据中车司旧档所录,事发前贾王氏举止诡异,曾遣心腹陪嫁出入王府。
王氏陪嫁周瑞之妻,牵扯宁国府贪弊害民,因获罪发卖西陲服役,半路疫病而死,此事死无对证,以致逍遥法外。”
……
嘉昭帝随口说道:“此事不用彻查,必是贾王氏所为,王子腾功名心重,靠贾家攀上高位,他怎么会招惹得罪贾家。
王李氏不过内宅妇人,见识浅陋,她哪懂科举之事,如不受人挑唆,怎敢行这妄为之事,致王子腾于尴尬窘迫之境。
荣国长房庶子崛起,必会压制二房前程,世家愚妇惯以内宅伎俩,以为可扼杀才俊,左右家道走势,殊为奸诈败德。
余事暂且不说,养出贾宝玉这等狂悖可笑之人,既是父之过,更是母之责,私德有亏,妇德失衡,当真是一无是处。
区区蠢妇,也不配朕来治罪,她还没这个脸面,贾琮为正嫡家主,贾王氏不过一笑柄,她翻不了天,自生自灭罢了。”
……
此时殿外响起脚步,六品乾阳宫值守太监袁竞,手捧着一册奏本,急步走入殿中。
说道:“启禀圣上,通政司转呈内务府广储司薛远奏本,其人昨日已入神京,如今侯于承天门外,恳请觐见请罪。”
嘉昭帝目光闪动,接过奏本浏览,嘴角微牵动,说道:“朕怎把他忘了,薛蟠是他的亲侄,千里之遥,倒也用心。”
皇帝取过那份贾政请罪奏章,心中若有所思,衡量片刻之后,说道:“郭霖,着人传薛远即刻入宫觐见。”
郭霖忙让人出宫传话,过去半盏茶功夫,薛远身穿六品官服,脚步匆匆步入乾阳宫,向着嘉昭帝御座叩拜。
说道:“臣薛远叩见圣上,请陛下恕臣无召入京之罪。”
嘉昭帝说道:“你为朕远走边陲,多年奔波劳累,久历风险,本就是特异职司,朕已许你便宜入京之权,这次就罢了。
你此次千里入京,行程如此急促,可是为内侄薛蟠求情,他牵涉军囤泄密,虽属无心,也为大过,其罪也难恕……”
…………
薛远与嘉昭帝君臣多年,深知当今圣上坚忍阴沉,心思细密,智慧通达,自己都还没开口,此行目的就已被他道破。
既知先机,早有应对,自己千里入京转圜,绝不可能一开口求情,圣上便会轻易满口应允。
因不仅关乎君王威严,更因军囤泄密事大,牵扯国战,震动朝野,嫌犯落罪尺度,牵扯各方利害,更需轻重权衡。
如自己入宫面圣,开口就恳请减免薛蟠罪责,圣上以法理为凭,顺理成章回绝,事情就陷入僵局,再也无转圜余地。
先曲后直,于人于己,才留余地,薛远在金陵到神京途中,反复揣摩嘉昭帝心思,思虑最有效应对,保住薛蟠性命。
他到了神京之后,又去内务府和户部,找熟悉人脉了解内幕,心中便计算落定,昨夜和薛姨妈磋商,便是因为于此。
方才嘉昭帝开章明义,先说明薛蟠之罪难恕,让薛远愈发有所领悟,对自己原先心中筹谋,愈发也多了几分笃定。
“启奏圣上,臣在金陵接到长嫂书信,得知薛蟠牵扯军囤泄密,虽为无心,却有大过,以致残蒙入侵,生灵涂炭。”
“臣得知噩耗,羞愧难当,寝食难安,薛家虽非世勋大户,也是江南平裕世家,如今子弟举止忤逆,竟惹出大祸。
臣自幼丧父,长兄年长臣十二岁,臣从小得长兄教养长大,长兄宽厚待我,实乃兄兼父职,抚育之恩,如同再造。
兄长临终前曾托付家小,只是臣于家事碌碌无为,一向疏于管教,以致薛蟠孽生今日之祸,其罪当为三司公正裁断。
臣虽愚钝无能,也知国法如山,不敢私情求圣上宽宥,只是父兄守善一生,留下家风殷德,皆因此过而毁于一旦。
臣即便九泉之下,再无颜面对父兄,日后余生之年,必遭乡邻唾骂,思之痛彻心扉,意欲挽救家声,请罪于驾前。
臣千里入京,不为薛蟠求恕,只为薛家补过,为家门求立足之地,后辈子孙免唾弃之羞,亡羊补牢,以求得心安。”
……
嘉昭帝听了薛远之言,目光微微亮起,一旁的郭霖善察言观色,突然有所明悟,看向跪地的薛远,神情透出凝重。
嘉昭帝说道:“如今贾琮为伐蒙都督,在神京城外斩灭千军,立下伐蒙首功大捷,一挽国战颓势,朕刚刚加恩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