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殿内死寂与药味仿佛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不知是命运的玩笑,还是生命烛火熄灭前最后的倔强,一直处于昏沉状态的灵帝刘宏,竟在这一日午后,骤然清醒了过来。
这清醒并非往日的混沌间歇,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剔透的清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同时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时候到了。他必须,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做出最后的安排。
然而,当这个念头升起,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便先一步攫住了他。目光扫过空旷寂静却隐隐透着外间对峙压抑的殿宇,他知道,自己这道最后的旨意,恐怕连这寝宫的门都难以安然传出。张让、赵忠,那些他昔日倚为臂膀的阿父阿母,如今他们的身影在帷幔后若隐若现,目光交换间已无多少对君主的敬畏,只剩下对自身权势存续的焦虑与算计。何进的人,恐怕也早就将这里围成了铁桶。
帝国的未来他枯槁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辩儿?协儿?
这两个名字在脑海中翻滚,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与无力。无论他们谁坐上那个位置,结果几乎可以预见不是何进与何后主导的外戚专权,便是张让等人挟持幼主、董太后幕后干政的宦官之祸。循环,可怕的循环。桓帝时的旧梦魇,似乎又要在这两个孩子身上重演。而无论是外戚还是宦官,他们有谁能真正匡扶社稷、震慑四方蠢动的豪强边将?帝国的明天,难道真要断送在他刘宏,断送在这两个注定被权臣操控的皇子手中?
“不不能”他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浑浊的眼球里迸发出最后一丝不甘的光芒。
需要一个铁腕,需要一个能真正掌控军队、杀伐果断、让所有魑魅魍魉都战栗的强势之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迷雾。一个身影,一个被他刻意压制、驱逐到记忆边缘的身影,无比清晰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撞入他的脑海"刘朔"!
他的长子,那个被他放逐到凉州苦寒之地的儿子。
是了,只有他。拥有那支连董卓都惧如虎狼的铁浮屠重甲雄师,能在羌胡环伺、豪强林立的凉州生生打出一片铁桶江山,收拢数百万流民;其手段之强硬,心志之坚韧,朝堂上这些只知道争权夺利、夸夸其谈的公卿,给他提鞋都不配,若是由刘朔来坐镇洛阳,那些阉宕还敢如此放肆?何进那屠户还敢跋扈?天下的野心家,谁不得掂量掂量那凉州铁骑的锋芒?
一瞬间,灵帝几乎被这个想法点燃了最后的希望。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便将他狠狠拖回地狱。
旨意?他现在连翻个身都要靠人,他的旨意还能畅通无阻地发往凉州吗?张让他们会允许一道可能彻底颠覆他们布局、召唤回一头强大猛虎的圣旨离开洛阳吗?恐怕他刚开口,这道旨意就会被妥善处理,甚至他的人身安全都会立刻受到威胁。
更深的如同毒虫啃噬心脏的痛楚蔓延开来刘朔,他这个儿子,会在乎吗?会在乎他这个从未给过一丝温暖的父皇留下的帝国,是否能传承下去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厌恶他?
这个扪心自问,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无数被权力、面子、猜忌所掩盖的情感与记忆碎片翻涌而上。
是因为他母亲身份低微,令自己感到羞耻?是因为他出生时天象不吉的谗言?还是因为在他那双幼小的眼睛里,过早地失去了孩童的天真,染上了深宫生存必需的谨慎与疏离,让自己这个父皇感到不适甚至一丝隐隐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