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坐在临时搭起的座椅上,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嘴角微微扬起。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嘈杂:“话说那孙悟空被祖师赶出讲堂,心中惶恐,却又不甘心。他在门外徘徊良久,直到深夜,才见中门轻启,祖师背着手踱步而出,只淡淡一句:你既不愿听常道,我便传你非常之道。”
众人顿时屏息凝神,连劈柴的刀声都停了下来。
“悟空大喜,连忙跪下磕头。祖师却道:我教你三更不睡,到我房后,自有妙法相授。言罢转身入室,再不出声。诸位猜怎么着”罗雨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专注的脸,“那猴子果然伶俐,三更时分悄悄绕至后窗,只见祖师端坐床头,似已等候多时。”
“祖师问:你可愿舍弃凡胎俗骨,历尽劫难方得真果悟空答:弟子但求长生,万死不辞祖师点头,遂于掌心写下筋斗云三字,又授其七十二般变化之术。自此之后,悟空夜夜潜修,白日装愚,不敢泄露半分。”
“可这等神通岂是轻易能藏得住的”罗雨话音一转,“不过月余,洞中已有弟子察觉异样某日清晨,一只苍鹰自崖顶掠过,忽见林间跃出一头猛虎,眨眼又化作巨蟒盘树;再一瞬,竟是一尾鲤鱼腾空而起,在溪流上方翻了个身,哗啦落水,却是那孙猴子嬉笑归来。”
“众人大惊,忙报与祖师。祖师却闭目不语,只轻叹一声:天机已泄,此子留不得了。当夜便唤来悟空,正色道:你艺成矣,然此地非你久留之所。明日清晨,速速下山去罢。悟空泣拜不起,祖师终是挥手令其离去,并叮嘱:日后纵有千般本事,切记不可妄言师承,否则必遭天谴”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四周寂静如深潭。
过了好一会儿,田力才喃喃道:“原来这才是西游释厄传真正的开篇啊。”
谭霖摸着下巴沉吟:“难怪前几日听你说书,总觉得那些神仙妖魔之间暗藏玄机,原来从一开始就在铺垫因果。”
赵卓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忽然开口:“罗大人讲的不仅是故事,更是人心。”他转向众人,“你们可曾想过,为何菩提偏选三更授法为何要避人耳目为何严令不得提及师门这不是怕走漏风声,这是在教徒弟如何活着走出权力中心。”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葛通原本倚在车辕边喝酒,闻言慢慢放下酒杯,眼神复杂地看着罗雨:“贤弟啊,你这说书说得妙,可也太险了些。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何须剖根见底”
罗雨笑了笑,不答反问:“葛兄以为,若孙悟空当初不肯三更赴约,甘守庸常,日日打坐念经,他今日会如何”
“自然平平安安,寿终正寝。”葛通道。
“错。”罗雨摇头,“他会被人当成异类驱逐,或因资质愚钝遭同门欺凌,最终郁郁而终。真正能在体制内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听话的那个,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冒险的人。”
张清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插话:“照你这么说,这修行之路,竟是场精心设计的博弈”
“正是。”罗雨目光炯炯,“就像咱们这次押解贡品进京,明面上是差事,实则步步凶险。你以为吴县尉为何连夜挖尸验证我说的话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站队。秀川驿那一夜,我不是破案,是在向所有观望者证明我能提供价值。”
众人皆默然。
风穿过山坳,吹动灶火噼啪作响。炊烟袅袅升腾,映着晚霞如血。
许久,邹武低声说道:“所以我们这一行人,其实早就不只是护送队伍那么简单了。”
“聪明。”罗雨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从孙恒命案被揭开那一刻起,我们就成了某种象征。谁支持我,谁就能分享这份洞察先机的光环;谁反对,就会被视为顽固守旧。权力从来不是凭空降临的,它来自别人对你的需要。”
贾七蹲在锅边添柴,忽然抬头:“老爷,那您现在是不是也很危险”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砸进湖心。
所有人都看向罗雨。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当然危险。但我比谁都清楚一点在这个世道,沉默的安全,远不如锋芒带来的保护来得实在。只要我还握有别人无法替代的能力,就没人敢轻易动我。”
话音落下,四野无声。
夜色悄然笼罩山野,护卫们默默吃完饭食,各自归位值守。罗雨躺在重新铺好的板车上,仰望星空,思绪却未停歇。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越界了。不只是讲故事,更是在传递一种思想关于权力、关于生存、关于如何在一个腐朽的秩序中撕开一道裂缝。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就在白天讲述狄公案细节时,他已经注意到,随行的几个低阶文书眼中闪过的光。那种渴望改变的眼神,他曾无数次在书院底层学子脸上见过。他们被困在身份与出身的牢笼里,只等着有人点燃一把火。
而现在,火种已经播下。
次日凌晨,队伍再度启程。
晨雾弥漫,山路湿滑。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驿卒飞驰而来,在谭霖面前勒马停住,气喘吁吁递上一封加急文书。
谭霖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他立即策马来到罗雨车旁,低声道:“东阳府昨夜出大事了孙恒之妻吊死后,其娘家侄儿不服,聚众闹事,声称官府屈打成招,逼死无辜妇人。今日清晨,已有上百乡民围堵县衙,砸了告示牌,还烧了差役营房。”
罗雨皱眉:“证据确凿,尸体都挖出来了,他们还能闹什么”
“问题就在这。”谭霖压低声音,“那孙恒媳妇临死前留下血书,说是被妖人蛊惑才害夫藏尸,而那妖人指的就是你。”
“我”罗雨几乎失笑,“她何时见过我”
“血书写的是梦中所见。”谭霖苦笑,“她说夜里梦见一青衫文士,手持判官笔,口吐雷霆之语,逼她认罪伏法,否则全家遭殃。如今百姓愚昧,一听这描述,哪还不联想到你在秀川驿断案的情景”
罗雨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