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得早,黄河岸边的柳枝已抽出嫩芽。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罗雨没有停留,他顺着官道向北,一路穿过河北、山西交界处的雁门关。此处山势险峻,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却不见戍卒巡哨,唯有一队队流民扶老携幼,背井离乡。田力低声问:“为何不见官兵安置”罗雨只摇头:“当权者忙于内斗,哪还顾得上百姓死活”
他们在一处荒村歇脚,村中十室九空,屋舍倾颓。唯一尚存炊烟的人家是个独眼老农,靠挖野菜、拾柴火苟延残喘。见有客至,老人颤巍巍捧出半碗粟米粥,竟是家中最后一口存粮。
“先生若不嫌弃这是我祭祖剩下的。”老人声音沙哑,“去年秋赋加了三成,青苗还没长成就被征走。冬里饿死了六个,连棺材都买不起。”
罗雨接过粥,未饮先泪。他想起囚光书中所写:“最深的黑暗,不是无光,而是有人在光中死去,却无人知晓。”眼前这村庄,便是大明千千万万个缩影帝王案头有笔底春秋,百姓锅里却无米下锅。
当晚,他在破屋墙角铺草而卧,借着月光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简,提笔写下第十二篇:饥年录。
“吾行千里,所见非山河壮丽,
而是田野荒芜,骨露于野。
官府报称五谷丰登,
可百姓啃树皮、食观音土;
奏章言道仓廪充实,
可孩童饿毙于母怀之中。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层层盘剥之下,
一条条命被榨成税银,
一粒粒粮化作政绩。
我曾以为文字能唤醒良知,
如今才知,若不能止住贪吏之手,
再动人的文章,也不过是亡魂的挽歌。
所以今日我记此村名:雁北十八庄。
记死者六十三人,最小者七日夭折,名未取。
记其母抱尸三日不葬,因无力购棺。
记其父夜掘乱坟,以尸换半袋陈糠。
若将来史官修志,愿留一页空白,
题曰:此地无人记载,故由我代笔。
若后人读至此文,
请勿仅叹一声可怜,
而应问一句:是谁让这一切发生
因为遗忘是最温柔的谋杀,
而沉默,是最长久的帮凶。
所以,我仍要写。
写给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
写给那些假装听不见的人,
写给未来那个必须回答真相的时代。”
写毕,他将竹简交予田力,嘱其设法送入“遗声社”传抄网络。又从包袱中取出那幅绣着“睁眼”的土布,撕下一角,在背面用工整小楷抄录全文,亲手钉于村口枯树之上。
次日清晨,老农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先生,您把我们记下来了”
罗雨扶起他:“你们本就该被记住。人活着,不是为了纳税,而是为了有尊严地呼吸。”
临行前,老人执意相送数里。走到山口,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回头望去,竟是昨夜那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瘸腿的小羊羔,气喘吁吁追来。
“先生这个给您”她将羊羔塞进罗雨怀里,“娘说,这是咱家最后一点活物,但它会生崽,以后能卖钱读书可您更需要它,因为您说要把话说出去。”
罗雨蹲下身,抚摸孩子的头发,声音哽咽:“孩子,你比许多大人更懂什么叫舍己为人。但这羊羔,你要留下。等你长大了,自己把它变成书、变成笔、变成照亮别人的光。”
他解下腰间仅剩的一枚铜钱,用红线系在羊角上:“等它长大,带着这枚钱去学堂报名。就说,有个写字的人,祝你一生平安。”
马蹄再启,穿山越岭。春意渐浓,沿途所见却愈发触目惊心:河南境内,黄河决堤旧址仍未修复,灾民聚居堤岸,以芦席搭棚度日;山东路上,逃役流民结队而行,肩挑妻儿,背负家当,形同乞丐;更有甚者,竟见数名少年手持木棍,守在荒庙门前,对过往行人高呼:“捐字可免灾识一字者,施米一勺”
罗雨驻足细看,原是几个流浪孤儿自发设立“识字粥棚”。他们曾在江南某“薪火学堂”旁听半年,学会百十个字,如今以此为法,换取善心人施舍,再熬粥救济同伴。
一名瘦弱男孩站在石墩上朗读童声记节选,每念完一段,便有人往锅中投一把米或一捧豆子。围观者越来越多,竟有商旅主动停下马车,取出干粮相赠。
罗雨默默加入队伍,捐出最后一块干饼。男孩认出他声音,猛地抬头,眼中骤然放光:“你是写母亲书的先生”
全场寂静。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来。
他未否认,只轻声道:“我不是什么先生,只是一个不愿闭嘴的普通人。”
那夜,他在庙中与孩子们同眠。睡前,一个六岁女童爬到他身边,仰头问:“先生,你说的话,真的能让皇帝听见吗”
“也许不能立刻听见,”他望着破庙顶上漏下的星光,“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说,总有一天,他会躲无可躲。”
女孩点点头,蜷进他臂弯:“那我明天多教两个字。这样,就能替你说更多话。”
泪水无声滑落。他知道,这支笔的力量,早已不在纸上,而在这些稚嫩却坚定的心中。
半月后,抵太原。城中气氛诡异:街面巡逻锦衣卫增多,茶楼酒肆严禁谈论朝政,凡持有笔底春秋者一经查获即遭拘捕。然而就在如此高压之下,罗雨却发现另一种抵抗正在悄然蔓延
城墙根下,乞丐用拐杖在泥地上划字;学堂外,学童以粉笔涂墙:“民为贵”;甚至妓院灯笼上,也被人悄悄换了灯谜:“何物最坚答曰:人心。”
最令人动容者,是一位盲眼说书人。此人每日坐于市集中央,手持三弦,弹唱新编实录曲。歌词皆出自醒世书母亲书片段,经其改编为通俗小调,悲怆动人。听众围拢如堵,人人屏息静听,至动情处,常有妇人掩面而泣。
罗雨混迹其中,听他唱至女儿篇:“阿妹不嫁豪强家,宁读诗书走天涯。纵使寒窗十年苦,胜过金屋锁年华。”台下掌声雷动。
散场后,他寻至艺人陋居。只见茅屋低矮,四壁萧然,唯墙上挂着一幅炭笔画:一人执笔立于风暴之中,身后万民追随。
“您来了。”艺人竟似早知他会来,“我虽看不见您的脸,但我听得见您的笔声。”
原来此人本是县学教谕,因讲授笔底春秋被革职剜目,流落街头。但他并未沉沦,反以说书为器,将文字化作音律,传入千家万户。
“眼睛没了,心反而更亮。”他说,“从前我怕官,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说,我是替十万说不出话的人在唱。”
罗雨取出饥年录手稿,请他谱曲传唱。艺人抚纸良久,忽然咧嘴一笑:“好明日我就编成雁北谣,让每个讨饭的兄弟姐妹都会唱。”
临别时,艺人拉住他袖子:“先生,若您真能见到皇帝,请替我也问一句:
一个瞎子都能看见的苦难,为何天子偏偏看不见”
这句话如刀刻入心头。罗雨彻夜难眠,终于明白: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某个奸臣或酷吏,而是整个系统性的麻木与欺骗。它让谎言成为常态,让良知成为异端,让清醒者被视为疯子。
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于客栈油灯下,蘸血为墨,写下第十三篇:盲者说。
“世人皆谓盲者不见,
却不知,真正失明的,往往是那些睁着眼睛的人。
官员巡视灾情,走过尸横遍野之地,
却说百姓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