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我在大明当文豪 > 第152章 你就说气不气吧

雪落无声,覆盖了长江两岸的枯芦与石径。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罗雨伫立船头,任寒风卷起衣角,如一面不肯降下的旗。钟声渐远,余音却似缠绕于骨髓,每一响都叩击着这些年走过的山河、听过的哭声、写下的字句。他闭目凝神,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那些他曾擦肩而过的脸孔,如今正借他的笔,向这世间发问。

渡船靠岸时,天光微明。田力裹紧破袄跳下跳板,回头扶他上岸。脚踩实地的一瞬,罗雨忽觉胸口一热,低头看去,怀中那本随身多年的囚光书竟渗出点点殷红。原来连日奔波,旧疾复发,咳血已浸透内襟。他不语,只轻轻拍去雪尘,将书抱得更紧些。

“先生,歇几日吧。”田力低声劝,“您不是铁打的。”

“若我倒下了,”罗雨笑了笑,声音沙哑却清明,“那就让我的骨头也变成一支笔,插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写字。”

他们沿江而行,途经一处废弃驿站。门扉半塌,檐角悬着冰凌,像垂泪的刀锋。屋内竟有人影晃动。走近一看,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就着炉火抄写什么。见人来也不惊,只抬头道:“客官若无处去,可同坐。火不大,够暖两个人。”

罗雨点头,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扫过少年手中纸页,心头猛然一震那是草根志的手抄本,字迹稚嫩却工整,边角还画了一株小草从砖缝钻出的模样。

“你识字”罗雨问。

“王瞎子教的。”少年答得干脆,“他还说,识字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不被人骗。”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他是被县太爷剜眼的先生,可他说,心亮就够了。”少年顿了顿,抬头直视罗雨,“我也知道您是谁。村里传的实录报上有画像,虽不像,但眼神对得上您是那个让百姓敢说话的人。”

罗雨怔住,良久方叹:“我不是让他们敢说,我只是没让他们忘记自己会说。”

当夜,两人共宿一室。少年自称阿禾,父母死于饥荒,独自流浪三年,靠捡字纸为生凡见有墨迹的纸片,无论残破与否,皆拾回焚香供奉,说是“敬字纸者,终能识天意”。前些日子,他在一座倒塌的义塾废墟里挖出半箱残简,竟是笔底春秋散佚篇章,连夜背诵,至今已能复述七篇。

“我做梦都想建个拾字堂,”他眼中闪着光,“专收天下被丢弃的文字,哪怕是一张擦过嘴的纸,只要上面有过真话,就不该烂在泥里。”

罗雨听着,心中翻涌如潮。他取出炭笔,在墙上写下四个大字:拾字成史。

第二日清晨,阿禾醒来时,老人已离去,唯留一本新写的册子压在枕下正是尚未传世的回声录手稿。扉页题字:“赠阿禾:愿你成为文字的守墓人,也是它的接生婆。”

此后月余,罗雨病体日沉,行止缓慢。但他依旧不停步。每至一村,必寻墙角、树皮、石面,查看是否有民间书写;每遇一人,必问是否读过实录,是否记得某篇文章,是否曾因一句话而流泪或愤怒。他发现,最深的变革不在朝堂政令,而在人心悄然发生的裂变。

在安徽凤阳,他目睹一群寡妇集资重修破庙,改为“女子讲学堂”。庙门前立碑,刻着女儿篇全文,落款写着:“此地曾饿死三十七名未婚女子,今以文祭之,以学续命。”每逢初一,妇女们便聚于此处,轮流朗读寡妇行,读到悲处,满堂啜泣;读到怒处,拍案而起。

在湖北荆州,一个码头工人拿着自制木牌站在渡口,上面写着:“本人识字三百,可代写家书、诉状、遗嘱,分文不取,唯求听我念一段盲者说。”竟有百余人排队等候,有人边听边抹泪,有人当场撕毁给官府的认罪书。

最令他动容的是湖南辰州的一所山村小学。校长原是私塾先生,因传播饥年录被革职,却不改其志,将自家祠堂改成学堂,收容流浪儿。孩子们每日晨读不诵四书五经,而是齐声高喊:“我是史官我要说话”课间游戏也不再唱童谣,而是在地上用树枝比赛默写天问录段落。

罗雨躲在窗外听了整整一个上午。临走前,他在院中老槐树下埋下一枚铜钱,刻着“睁眼”,又在树干刻下一行小字:“教育的第一课,不是认字,是学会怀疑。”

腊月初八,他抵达成都。城中气氛迥异于往日街头巷尾张贴着一种新型布告,非朝廷邸报,亦非商号启事,而是名为民议快报的民间刊物。内容皆为本地事务评议:某粮商囤积居奇,已被百姓围堵退粮;某知县强征劳役,遭乡绅联名弹劾;更有甚者,一份税赋清算表列出近十年各项加派明细,直指“所谓丰年,实为劫年”。

报首总有一句话轮换刊载:

“你说的话,有人听见。”

“你不服,可以写。”

“真相不怕查,怕的是没人问。”

罗雨走进一家茶馆,见众人围坐议论纷纷,话题竟是“明年该选谁进实录院”。有人推举那位自劾贪污后开仓放粮的县令,称其“虽有过,但肯悔”;有人则坚持应选一名织布妇,因其组织百名女工联名控诉机户压薪,并成功争取到“按尺计酬”新规。

“你们信这些真能改变什么”他忍不住问。

一位老秀才冷笑:“十年前我会说不能。可现在不同了。去年广东有个案子,百姓投稿实录报揭发盐政腐败,三个月内全国转发五千余份,连京中御史都拿了当证据上奏,最后罢免三名巡抚你说能不能”

罗雨沉默良久,终是微笑颔首。

当晚,他寄宿于城郊一座尼庵。主持是一位削发为尼的前阁老之女,年轻时因上书反对宦官干政被逐出家门,如今六十有余,仍每日抄录醒世书千字,分赠各地尼众。她见罗雨到来,未行俗礼,只双手奉上一卷黄绢:

“这是我这半年整理的女性列传,收录自洪武以来因言获罪、抗婚殉志、办学兴教的女子共一百三十八人。其中有贵妃、有村姑、有妓女、有尼僧她们的名字,不该只活在野史夹缝里。”

罗雨展开细读,指尖颤抖。其中一人竟是当年投井的徽州少女,族谱补录之后,又有乡人自发为其建祠,香火不断;另一人则是那位赎身办学的湖南妓女,其所创“新生书院”已有学生四十余人,最小者出生当日即遭遗弃,幸被救回,今已能背母亲书全文。

“我想把这本书,”老尼轻声道,“放进大明纪民间卷。”

“不必想,”罗雨郑重接过,“它本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章。”

次日,他拖着病体登上青城山。山路陡峭,积雪未化,一步一滑。田力劝他折返,他却执意前行。至半山亭,忽闻琴声幽幽,穿林而来。循声而去,竟见一白衣女子独坐崖边,膝上横琴,指下流淌的正是实录曲改编的雁北谣。

一曲终了,女子转身,眉目清冷如霜雪。

“你来了。”她说。

罗雨点头:“我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

她是沈清梧,十年前曾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最早参与编纂笔底春秋的助手之一。后因身份暴露被捕入狱,受尽酷刑而不招,最终由民间集资赎出,却已失聪。从此隐居山林,以琴代言,将所有未能发表的文章化作旋律,寄情山水。

“我能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她曾在信中写道,“是你在狱外喊:别认,我们还有话要说。从那以后,我的耳朵死了,但我的心听得更清楚。”

此刻,她以手语交谈,由身旁小婢翻译:

“你写的每一篇,我都弹成了曲。饥年录是低音埙鸣,盲者说是双目失明者的吟唱,草根志则是樵夫斧落之声。山中鸟兽皆听惯了,有时我停奏,它们竟会哀鸣催促。”

罗雨取出回声录残稿,请她谱曲。她抚摸纸面良久,忽然落泪,以手势道:

“这不是你的告别书,是我们的出征令。”

七日后,青城山上举办“无声雅集”。百余名各地赶来的盲人、聋者、哑人齐聚于此。他们不用言语,而以鼓、笛、琴、磬、拍板、竹梆传递信息。一场长达三个时辰的合奏上演,名为万民之声前段凄厉如哭,再现灾民掘土食草之景;中段激昂如雷,象征百姓联名上书之势;末段舒缓明亮,仿佛山村学堂书声琅琅。

演奏至高潮处,天空骤然放晴,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每个人脸上。有盲人仰面承光,泪水纵横,喃喃道:“我虽不见,但我感到了温暖。”

罗雨坐在人群之中,默默记录这场无字的史诗。他知道,这是另一种书写以身体为纸,以声音为墨,以集体记忆为笔锋。

下山途中,他再度咳血,晕倒在雪地中。醒来时已在一处猎户家中,炉火熊熊,药气弥漫。田力守在一旁,眼圈乌青。

“别死了。”田力哽咽,“还有那么多话等着你写。”

“我没想死,”他虚弱一笑,“只是身子跟不上心了。”

三日后,他勉强起身,坚持继续前行。目标并非任何名城大邑,而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落雁北十八庄。那个他曾钉下饥年录的地方,那个六十三人饿死却无人记载的村庄。

重返故地,景象惊人:昔日荒芜之地,竟已重建家园。村口枯树仍在,钉着的土布早已腐烂,但树干被村民用石灰仔细涂抹,重新刻上了全文。更令人震撼的是,村中设了一座“亡者祠”,简陋却庄严,内置六十三块木牌,每一块都写着姓名、年龄、死因。最小的那个婴儿,也被刻上“无名氏,七日夭,母抱三日不葬”。

祠前立碑,上书:“此地之人,非为赋税而生,乃为人而生。”

村长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正是当年送别的独眼农夫。他拉着罗雨的手,老泪纵横:“先生,我们活下来了。不但活了,还学会了记事。去年秋天,我们自己写了十八庄年鉴,记收成、记婚丧、记谁帮过谁还派人送去守经坞,说要放进民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