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的“归顺”,如同一颗投入棋盘的活子,虽不能立刻扭转乾坤,却让沈青瓷手中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瞬间清晰了许多。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自此,东宫与贵妃针对王府的诸多明枪暗箭,往往在发出之前,其轨迹与意图,便已通过秦嬷嬷那张看似恭敬顺从的嘴,传入了沈青瓷的耳中。这使得王府在应对接踵而至的试探、构陷与打压时,总能占得一分先机,不至于完全被动。
东宫调查“西域珍宝商会”的动作仍在继续,但因秦嬷嬷传递出的“王府对此商会亦只是初步接触,意在试探北境商路,投入有限”的“内部消息”,以及沈青瓷授意赵管事让商会与那两家筛选出的商户谈判时故意表现出的“谨慎”与“斤斤计较”,使得东宫方面对商会的警惕稍有放松,判断其“或为王府敛财小技,未必有大气魄”,将更多注意力转向了朝堂上对北境防务的争论。
京兆府那边关于码头“违规拍卖”的举告,也在秦嬷嬷“无意间”向贵妃提及“王妃此举不过是为填补王府年节用度,且规模甚小,于市无碍,若严加追究,恐伤及王府与京兆府和气,反让东宫看笑话”后,被贵妃暗中示意压了下去。毕竟,在贵妃看来,这点小事远不如“天晶”、“窥镜”以及谢无咎腿伤的真实状况来得重要。
沈青瓷则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加速推进各项计划。
“西域珍宝商会”与那两家商户的谈判最终达成。商会以“预付部分货款、未来商路利润分成”为条件,从商户手中获得了首批资金,并委托他们采购了五百套质量上乘的棉衣、两百石耐储存的杂粮以及一批治疗冻伤、伤寒的常用药材。这批物资并未直接运往北境,而是以“商户寄存货品”的名义,秘密存入了“通济仓”码头几处经过特殊改造、位置隐蔽的仓房内。同时,商会也按照约定,开始高价收购那两家商户手中的北地皮货和山珍,以示“合作诚意”。
这笔交易,王府并未动用太多自身资金,却成功储备了一批急需物资,并将两家实力不俗的商户,初步绑上了王府(或者说“商会”)的战车。更重要的是,通过复杂的货物往来和资金流转,有效掩盖了物资的真实去向和用途。
而“留香阁”的“岁寒三友”系列和“通济仓”的“精品拍卖”,也为王府带来了可观的现金流。沈青瓷将这些收入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继续投入码头扩建和“商贸节点”的筹备;一部分作为王府日常用度及谢无咎治疗、康复的专项开支;还有一部分,则秘密换成易于携带和储存的金银,与那些物资一起,作为王府应对突发危机的“应急储备”。
谢无咎的腿伤恢复,在沈青瓷的精心调理和其自身顽强的意志下,稳步前行。隆冬时节,他竟已能抛开手杖,在铺了厚地毯的室内,独立缓行数十步。虽然步伐依旧不稳,膝盖在承重和弯曲时仍会疼痛,但与当初瘫卧在床、气息奄奄的模样相比,已是天壤之别。这个变化依旧被严格保密,仅有沈青瓷、陈石、赵管事等寥寥数人知晓。在秦嬷嬷乃至大多数下人眼中,王爷只是“气色好了许多”,“偶尔能下床坐坐”。
身体的恢复,极大提振了谢无咎的精神。他开始更频繁地批阅北境密报,更精确地发出指令,甚至开始暗中联络一些立场相对中立、或对东宫、贵妃专权不满的朝臣。他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御,而是尝试着,以镇北王的身份和逐渐恢复的影响力,在朝堂这盘大棋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然而,北境的形势,却不容乐观。
腊月初,北狄游骑的骚扰骤然加剧。不再是小股试探,而是成群结队,多点出击,袭击范围扩大到抚远军镇外围的多个村落和较小的戍堡。他们来去如风,烧杀抢掠,专挑防御薄弱处下手。抚远军镇守军疲于奔命,虽然多次击退来犯之敌,但因兵力分散、粮草不济、御寒物资匮乏,自身伤亡和冻伤减员也在不断增加。边地百姓更是苦不堪言,纷纷内逃,边境地带一片凋敝。
韩诚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字里行间透出焦灼与坚毅。他汇报了麦田的守卫情况(幸未受袭),但更迫切地陈述了军中和边民的艰难:缺衣少药,粮食将尽,士气低迷,若朝廷再无实质援手,这个冬天,抚远军镇恐难支撑。
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也飞向京城兵部,但朝堂上的争吵依旧。主和派声音渐大,认为狄人不过是求财,当以互市安抚,妄动刀兵,徒耗国力;主战派则痛斥绥靖误国,要求严惩来犯之敌,增兵北境。两派争执不下,皇帝依旧不置可否,只下令兵部“加紧筹措防冬物资,安抚边民”。
“筹措”、“安抚”,依旧是空话。
谢无咎看着韩诚的密报和兵部那些冠冕堂皇的文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一份兵部回文摔在桌上,声音嘶哑:“他们还在等什么?等抚远军镇破?等北境门户洞开?等狄人的铁蹄踏进中原吗?!”
沈青瓷默默递上一杯参茶。她知道,谢无咎的愤怒,不仅源于对边军和百姓的担忧,更源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纵然他身体渐复,纵然他暗中布局,但在皇帝刻意的制衡和朝堂的扯皮下,他这位名义上的镇北王,对北境的危局,竟似插不上手。
“王爷,韩将军那边……”她轻声问。
“韩诚还能撑,但撑不了多久。”谢无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朝廷指望不上,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转向沈青瓷,目光锐利如刀:“‘西域珍宝商会’囤积的那批物资,还有王府能动用的所有金银,想办法,尽快秘密运往抚远军镇。不要走官道,不要用驿站,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分批次,伪装成商队。陈石,你亲自带队。”
“是!”陈石肃然应命。
“还有,”谢无咎看向沈青瓷,“你之前提过的,用‘商会赈边’名义,吸引商户捐输,现在可以加大力度了。不必再那么隐秘,甚至可以……适当放出些风声,就说北境边军忠勇,然粮草不继,冻馁交加,‘西域珍宝商会’感其忠义,愿牵头募集物资。参与捐输的商户,商会将在未来北境商路中给予优先权和优惠。”
他要将“商会”从幕后推到台前,以北境危局和“忠义”为名,公开募集物资!这风险极大,极易招来猜忌甚至打压,但也是目前能最快、最大规模获取支援的办法。而且,以“商会”名义,而非王府,政治风险相对可控。
沈青瓷心领神会:“妾身明白。只是如此一来,‘商会’和那几家参与商户,便会彻底暴露在东宫和贵妃视线之下……”
“顾不了那么多了。”谢无咎斩钉截铁,“北境将士的命,边地百姓的活路,比什么都重要。若有人因此发难,本王一力承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况且……陛下不是等着‘契机’吗?或许,这就是他等的契机——民心所向,义商襄助,边军死战。届时,看那些主和派,还有什么脸面阻拦朝廷出兵支援!”
他要将北境军民的苦难和“商会”的义举,化作舆论的武器,倒逼朝廷做出抉择!
沈青瓷心中震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即使身处逆境,即使步履维艰,他心中那份属于统帅的责任、热血与担当,从未熄灭。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困于轮椅、隐忍蛰伏的残疾王爷,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镇北王。
“妾身这就去安排。”她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镇北王府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陈石挑选了最精干可靠的三十名老兵,分成三批,伪装成不同的商队,将“西域珍宝商会”仓库里的棉衣、粮食、药材以及王府凑出的大部分金银,连同沈青瓷赶制出的一批特效冻疮膏和驱寒药包,陆续运出京城,踏上了通往北境的险峻小路。路线是谢无咎亲自拟定的,避开了主要关隘和城镇,专走山间小道和荒僻野径,虽耗时更长,风险也高,却最大程度避免了官方的盘查和可能的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