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粮如同打仗一样,激烈无比。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被撞得东倒西歪者有之,被踩踏得嗷嗷大哭者有之,被挤到后面破口大骂者有之,被人趁乱摸了钱钞者亦有之……
如此混乱的局面,让主持粜粮的昆山州官员们有些色变。他们一边躲向粮库深处,一边勒令兵士弹压局面。
好在百姓们不是真的要抢粮,时局还没恶化到这一步,他们只是想买到官府低价粜出的义仓粮罢了。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局面终于稳定了下来,前来购粮的百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着。
“昏钞?”一名从昆山州借调而来的小吏晃了晃手中的宝钞,朝旁边一甩,道:“去西厢跟人换。”
西厢那里或坐或站着十余人。居于正中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员外,正与某位官位谈笑风生。毫无疑问,他就是专门做这行买卖的。
磨损严重的纸币在普通百姓手里花不出去,他能花出去。你可以找他换,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邵树义瞄了一眼西厢,似乎看到了郑松的身影。
不,不是“似乎”,那就是郑松。他在和那位大腹便便的员外说话,目光随意打量着外面,甚至还和邵树义对视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他认没认出了。
队伍继续向前,很快又有一人上前。
“假钞?”小吏仔细分辨了下手里的宝钞,脸色忽地一变,怒道:“好大的胆子,看来今日必得把你锁拿了才行!”
“冤枉啊,班首!”一老者慌忙跪了下来,哭哭啼啼。
小吏不为所动,冷笑道:“你便是行假钞,好歹用点江西货。这算什么?字都有错漏,假得令人发笑,你还拿来行骗?”
“这是我昨日卖菜所得,怎会有假?”老者仿佛遭受了重击,嗫嚅道。
“休要分说。来人——”
“算啦。”不远处响起了一声轻咳。
小吏一听,立刻变了脸色,转身行了一礼,应道:“是。”
行完礼后,又踹了一脚老者,道:“滚!别挡着后面人买粮。”
说话间,假钞已被他揣进了怀中,一点没有避人的意思。
两名库子走了过来,将老者拉到一边,然后又回到原位,一人放粮,一人记录。
小吏扭头看了眼,对其中一人低声喝骂道:“看看你写的什么鬼画符?那是字么?你认得,我却不认得!相公们也不认得!”
正在记录的库子有些尴尬。
他确实不怎么会写字,也认不得太多字,但这能怪他么?
地方上各色仓库,皆有库官和库子,他们与里正、主首、隅正、坊正一样,都是杂泛差役征发来的民人,既不是官,也不是吏,学识不行不很正常么?
里正之类涉及到收税,还由地方富户充任呢,可库官、库子只需要管理仓库,故向由普通民户差充,哪怕被差者“不通书算”、“稽纳出入、每多误事”,哪怕地方上经常有官员“请俸司吏”、“役不及民”,大元朝依旧不许。
把库官、库子换成小吏,难道不要花钱?直接从民户中选差,半年、一年后再换一批不就行了?能省不少钱呢。
所以啊,这事真怪不了库子,他原本就是个农人,勉强认得几个字已经算他上进了,夫复何言。
邵树义在队伍里默默观察着,若有所思。
不知道库子管不管饭,如果管饭的话,那真是一个极好的差役。
其实刘家港有官营的造船工坊,坊内亦有库子,那是管饭的,但没工钱,同样是抓差得来的人。
理性分析一下,库子管一日两餐,哪怕一干一稀,也足够他活命了。坏处是没有半文工钱,等于是白干,抓差一干就是半年、一年的,交税的时候你拿不出钱,岂不完蛋?
这事有利有弊啊!
邵树义心中已经把这当做了备用方案,即实在没招的时候,去那里混个肚饱,总比饿死强——唯一的问题是库子可能有竞争,人家不一定用你。
遐想间,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一段,到了邵树义前面一人。
他拿出了一张至元钞、十余张中统钞,颤颤巍巍道:“买……买米。”
小吏拿起宝钞看了看,扔在一旁的木箱内,道:“十五贯八百六十文。”
库子歪歪扭扭地记上了,然后仰起头看向小吏。
小吏凝眉沉思,片刻后迟疑道:“七斗六……”
邵树义心嘭嘭跳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了很多想法,最终都汇聚成一条:他需要摆脱困境,越快越好,否则将万劫不复。
“七斗九……”小吏伸出手指,似在计算。
“七斗九升三合。”邵树义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小吏一愣,许是被打断了思路,狠狠瞪了一眼邵树义。
不远处那位身穿绿袍的官员则抬了抬眼皮,有些惊讶地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不敢多看,只偷瞄了下此人,却见他高鼻深目,不似中原种类,如果所料不差的话,必是色目人无疑了——元廷特别喜欢用色目人充当财计、司法或市舶司官员。
“确是七斗九升三合。”小吏终于算明白了,转头吩咐道。
另一位库子则拿着各种容器,称量完毕后将粮米倒入购粮之人的麻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