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天边云霞与巍峨宫阙的琉璃瓦顶一同浸染,也将金銮殿外那片早已沦为修罗场的人间炼狱映照得更加惨烈。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殿门外,厮杀的风暴正烈,年仅十三岁的太子段楚寒,被死死护在战圈边缘。他那双往日里清澈如溪涧、尚不知世事险恶为何物的眼眸,此刻被无边无际的猩红彻底吞噬,仿佛两颗浸透了血泪的琉璃珠,再也映不出丝毫天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他眼睁睁地看着父皇——那如山岳般伟岸、曾以为永远坚不可摧的身躯,在一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声后,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击中的断线木偶,沉重地、了无生机地砸落在冰冷的汉白玉丹陛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一声沉闷的撞击,仿佛并非砸在丹陛,而是直接敲碎了他少年心湖中所有关于安稳、关于如山父爱、关于锦绣未来的琉璃世界。那些曾被父皇宽厚手掌、温暖怀抱精心呵护的、温润明亮的碎片,在那一瞬彻底化为齑粉,被殿外呼啸卷来的、裹挟着浓重血腥味的腥风,吹散得无影无踪。金銮殿内弥漫出的浓重血腥气,混杂着刺鼻呛人的硝烟味,以及殿内梁柱被失控烈火贪婪舔舐后散发出的焦糊气息,如同无数只无形而冰冷黏腻的巨手,瞬间将他单薄的身躯彻底攫住,死死堵住了他的喉管,扼紧了他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被迫吞咽着滚烫粗糙的沙砾,灼痛着气管,令他窒息欲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碎裂。周遭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兵刃激烈碰撞的铿锵锐响、叛军攻破最后一道宫门后爆发的狂喜啸叫,都扭曲成一片尖锐刺耳、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噪音,无情地撕裂着他的耳膜,疯狂地搅动着他的脑髓,让他头痛欲裂,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崩塌、陷入永夜。
他徒劳地张着嘴,胸膛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却连一丝呜咽也发不出来,仿佛声带已被那无形的绝望之手生生扼断。唯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无声地奔涌出眼眶,滑过他稚嫩脸颊上沾染的尘土、汗水和烟灰,在那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前襟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绝望的泪痕,宛如一朵朵在冲天烈焰中无声凋零、转瞬便被灰烬与焦土彻底掩埋的残梅。
拼死护在他身前的几名东宫死士,早已浑身浴血,玄黑色的精铁铠甲破碎不堪,裂开的缝隙间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森然刺目的骨茬。粘稠温热的血液顺着残破的甲叶边缘不断滴落,在他们脚下汇聚成小小的、令人心悸的血洼。然而,他们仍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般,死死将他挡在身后,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构筑成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竭力隔绝着那从金銮殿深处扑面而来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死亡景象。任凭刀光剑影在他们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他们也寸步不让,眼中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绝。
段楚寒小小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着,却并非仅仅因为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恐怖——那瞬间席卷而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与冰冷,早已超越了少年心智所能理解的恐惧范畴。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如同心脏被生生剜去般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淹没一切的巨大茫然。父皇……那个如山岳般巍峨、曾为他遮蔽一切风雨的父皇,那个在他受委屈时会将他紧紧揽入怀中、用温暖手掌轻抚他后背的父皇,那个会牵着他小小的手,耐心走过宫苑九曲回廊、讲述先祖开疆拓土壮烈故事的父皇,那个在他生辰时,亲手为他雕刻栩栩如生木鸢、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的父皇……就在他眼前,倒在了那片刺目的、粘稠的、正不断蔓延扩散的血泊之中,再无一丝生息。那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和墨香的气息,已被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彻底取代,将他记忆中最后一点温暖也无情抹杀。
丹陛之上,禁军统领王贲正死死捂着剧痛塌陷、鲜血如同泉涌般汩汩流出的鼻梁。粘稠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他粗粝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很快便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猩红的薄纱。剧烈的疼痛和阵阵强烈的眩晕感几乎让他站立不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面部碎裂的骨骼和肌肉,带来钻心刺骨、深入骨髓的痛楚,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甜腥味。然而,弘文帝段禾煜那如山崩般轰然倒下的景象,却如同一剂狂暴的猛药,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深处狂喜的火焰!那火焰炽烈无比,烧尽了片刻前因弘文帝亲卫援军悍不畏死突入殿内所带来的惊疑与动摇,更烧尽了鼻梁骨碎裂带来的钻心剧痛,只剩下无边膨胀的野心与复仇得逞的极致快意在他胸腔中疯狂滋长、沸腾、咆哮,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喷薄而出!
成了!终于成了!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段禾煜!你这刚愎自用、猜忌成性、压得我王家世代喘不过气的昏君!终究还是死在了我的精心谋划之下!不!是死在了我王家三代人卧薪尝胆、矢志复仇的滔天意志之下!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带着血沫的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衣襟上,他也顾不得擦拭,那副模样,活像一头刚刚撕开猎物喉咙、正饱餐血肉、凶性毕露的野兽。他那饿狼般贪婪而凶戾的目光,越过弘文帝倒下的、尚且温热的躯体,死死钉在丹陛最高处那方滚落在地、染满新旧粘稠血迹的传国玉玺上。那玉玺在血泊中微微反着幽光,如同深渊中缓缓睁开的、充满魔力的邪眼。
那玉玺!四寸见方,龙纽交缠,象征天下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无上皇权!方才,正是这方玉玺,被盛怒的弘文帝拼尽全力掷出,狠狠砸中他的面门,砸得他鼻梁塌陷,痛彻心扉。此刻,它却像拥有致命魔力的磁石般,吸引着他所有贪婪、野心和扭曲到极致的渴望,仿佛是他生命唯一的意义与终点。王贲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全然抛弃了任何仪态与尊严,一把将那沉重冰凉的玉玺死死攥在了沾满血污与生满老茧的手中!入手冰凉刺骨,玉玺表面不仅沾满了弘文帝温热的鲜血,也混杂着他自己指间涌出的黏腻血液,触感湿滑黏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病态到极致的满足感与掌控一切生杀大权所带来的、令人颤栗的扭曲力量感。仿佛整个天下的重量,此刻都沉甸甸地、实在地压在了他的掌心。他仿佛已经听到了万民朝拜时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感受到了批阅奏折时朱笔落下、一言可决万千生灵命运的至高权威!那感觉令他浑身战栗,几乎要嗟叹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