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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陈默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像一具刚刚复活尚未回魂的干尸。
他机械地走进狭窄的卫生间,匆匆上个厕所,草草刷个牙,冷水泼在脸上,却洗不掉眼底那层厚重的灰暗。
路边摊随便对付了两口早已凉透的包子,然后像一条在泥潭里蠕动的虫子,蛄蛹着走向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沙丁鱼罐头。
在车门关闭的最后一刻,他侧着身子挤进了车厢。
周围是各种廉价香水、汗味和韭菜盒子混合的味道。他熟练地收紧屁股,并拢双腿,把双肩包挂在胸前,连同灵魂一起缩成一团。
在这里,他不是陈默,他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个编号,一个即将被输送到城市另一端的物件。
到了公司,排队等电梯。
排队打卡。
“滴”的一声,像是一个无形的项圈扣在了脖子上。
他晃进那个并不宽敞的工位,那是他的笼子。
陈默,30岁,某互联网大厂中级UI设计师。
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做着一份不痛不痒的工作。
“这个方案还是不行。”
上午十点,产品经理把他的设计稿摔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不够大气!我要那种……那种五彩斑斓的黑!你懂吗?要有冲击力!下班前给我!”
陈默看着对方那张开合的嘴,本能地想反驳,想说色彩学里没有这种东西,想说需求文档里根本没写清楚。
但话到了嘴边,经过喉咙里那个名为“房贷”和“生存”的过滤器,最终变成了一句标准的、毫无波澜的:
“好的,没问题,我马上改。”
周围的同事都在低头,有的在摸鱼,有的在假装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焦虑味。
陈默转头看向窗外,对面的写字楼像巨大的墓碑。
他觉得自己和窗台上那只总是撞玻璃的鸽子没什么区别。
同样被困在这个格子里,无聊,无趣,无所谓。
这一天,又是复制粘贴的一天。
定时就餐,按部就班。
加班到晚上九点,在摇晃的车厢里晃荡着躯体,带着一身仿佛被抽干了骨髓的疲惫回到家里。
胡乱冲个澡,把自己埋进床里。
想看本书提升一下自己,手指却还是习惯性地点开了短视频。
全是喧嚣。
有扭来扭去的女孩子,有装疯卖傻的男孩子,有利用孩子博眼球的家长。
秀才艺的,秀恩爱的,搞抽象的。
他在抖动的音符和虚假的笑声里,一点点消磨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和生命。
整个城市都睡了。
只有他和他的手机还醒着。
除了……床头那个银灰色的头盔。
陈默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那个花了他一年积蓄抢来的“黄梁”一号上。
那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只有在那边,在那片虽然残酷但却无比真实的土地上,他才觉得自己是在呼吸,是在活着。
他拿起头盔,但并没有戴上,而是看向了视野里那个倒计时的全息投影。
【距离账号解封还有:00小时02分15秒】
是的,他被封号了。
因为三天前,他在游戏里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而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戒断反应。
他闭上眼,这三天的焦躁、现实的压抑,渐渐退去。
脑海中,那个导致他被封号的画面,如同电影回放一般,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时候,他刚进游戏没几天。
因为现实资产评估是“中等偏下”,他没能成为什么修仙家族的少爷,而是出生在青木宗辖下的一座凡人城池,身份是【符箓堂】的一名研磨杂役。
这活儿很苦。
终年不见阳光的石室,刺鼻的朱砂和兽血味,以及……那个永远完不成的KPI。
那天,符箓堂的管事,一个刚刚炼气入体,在他眼里已经是“仙师”的年轻人,一脸戾气地走了进来。
“上面发话了,少宗主过大寿,需要大量烟花符助兴。”
管事把一堆劣质的原料砸在桌上,震得灰尘飞扬。
“今晚之前,必须磨出一百斤符墨!磨不完的,扣光当月例钱,去刑堂领十鞭子!”
一百斤。
平时三倍的工作量。
这根本不可能完成。
“仙师……这,这实在太多了……”
旁边那个叫老张的NPC,是个在符箓堂干了四十年的老杂役,背驼得像张弓,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研磨而粗大变形。
他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求情:“能不能宽限半日……老头子我这手,实在是动不了了……”
“宽限?”
管事冷笑一声,那张年轻却刻薄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竟然和陈默现实中那个产品经理的脸,诡异地重合了。
“宗门养你们这些凡人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留着双手还有什么用?!”
“砰!”
管事一脚踹在老张的胸口。
骨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清晰可闻。
老张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角,呕出一口鲜血,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你!把他拖出去!”
管事指着陈默,眼神像是在看一条死狗。
“扔到后山喂狼!省得在这里碍眼,浪费宗门的粮食!”
陈默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选项A或B。
这是全自由的世界,一切选择,皆由心生。
他看着地上还在吐血的老张。
那个NPC,前两天还偷偷塞给他半个馒头,说看他长得像自己死去的儿子。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后的自己。
在公司干不动了,没有利用价值了,被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在现实里,为了那几千块钱的房贷,为了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忍了。
他学会了弯腰,学会了跪着,学会了把尊严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但是……”
陈默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桌角那方沉重的、沾满了朱砂的砚台。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青筋暴起。
“老子花了几万块钱买头盔……”
“不是特么的来这里,换个地方继续当孙子的!!!”
“聋了吗?!”
管事见他不动,不耐烦地走过来,扬起手就要抽他耳光。
“不想干就一起滚!”
那一巴掌还没落下。
陈默脑子里那根崩了三十年的弦,那是理智,是懦弱,是社会规训给他的枷锁。
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滚你妈的KPI!!!”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陈默的喉咙里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