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轮廓终于清晰了起来。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高耸的城墙上插着“赵”字的旗帜,猎猎作响。
宋若雪本以为到了这里就能看到希望,但当她们真正挤过拥挤的人潮,靠近城门时,迎接她们的不是施粥的香味,而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人味。
那是成千上万个不洗澡、生病、甚至腐烂的躯体堆积在一起的味道。
而在进城的必经之路上,并不是什么安检口,而是一个赤裸裸的、喧闹的“人市”。
这里没有遮羞布。
甚至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剥离得一干二净。
无数面黄肌瘦的人,像牲口一样被草绳捆着手脚,插着草标,跪在路两边。
买主们——大多是城里的富户管家或者是牙婆——手里拿着棍子,甚至不需要说话,直接用棍子挑开那些人的衣服,像检查骡马一样检查牙口、摸摸骨架。
旁边的木牌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日市价”:
【黄花大闺女:两斗米(不含袋)】
【壮劳力:三斗米(需试力气)】
【幼童(女):半袋红薯干】
【幼童(男):一斗杂粮】
“卖人……”
宋若雪站在喧闹的人市边缘,目光有些发直。
尽管这几天她见惯了死尸,但当这种将活生生的人明码标价、像牲口一样掰开嘴检查牙口的场景,真的活生生地在她面前上演时,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恍惚。
她想起了她在现实书房里熬夜翻看过的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实体,从纸面上跳了出来,变成了眼前这一个个面黄肌瘦、插着草标的活人。
不远处,一个枯瘦如柴的父亲,正在和一个人贩子讨价还价。
他身后躲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
“爷!您行行好!这丫头虽然瘦,但骨架好,养养能干活!求您了,给半袋米就行!”
人贩子一脸嫌弃地扔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
那个父亲接住米袋,手颤抖得厉害。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被强行拖走、哭喊着“爹”的女儿,而是慌乱地解开袋子,抓起一把生米,连洗都不洗,直接就往嘴里塞。
“咯吱咯吱”的咀嚼生米的声音,混合着女儿绝望的哭声。
那个父亲一边嚼,一边流泪,眼神空洞而绝望。
天旋地转。
宋若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时空错乱的窒息感。
她读过的历史,和眼前的游戏世界重叠了。
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在这古老而残酷的生存逻辑面前,受到了无声的审判。她想阻止,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能力。因为在这里,那一袋米,确实能救那个父亲的命,而被卖掉,或许也是那个女孩唯一的活路。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小草感觉到了宋若雪的僵硬,她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宋若雪的手,拼命把她往人群外面拖。
“别看了……阿姐我们快走……那边有人在看我们了……”
被被拖出人市好远,宋若雪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身边这个直到现在还紧紧抓着自己手的小女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小草。”
宋若雪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刚才那个女孩被卖了……你不怕吗?”
小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宋若雪,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喧闹的人市。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通透。
“怕,也不怕。”
小草小声说道。
“如果不卖,她爹和她都会饿死的。卖了,说不定还能去大户人家当个烧火丫头,虽然要挨打,但至少有口饭吃。”
在她的认知里,这很正常。灾荒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说到这里,小草突然仰起脸,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宋若雪满是泥垢的脸庞。
她抓着宋若雪的手紧了紧,露出了一个讨好又笃定的笑容。
“而且,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阿姐不会卖我的。”
“阿姐自己饿得晕倒了,都没把小草扔下。阿姐是好人,阿姐肯定不会卖小草换米的。”
宋若雪愣住了。
看着小草那双充满了全心全意信任的眼睛,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这个傻孩子。
她哪里知道,她的“阿姐”其实早就换了个人。
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却像是一道枷锁,也像是一道护身符,牢牢地锁住了宋若雪。
“……嗯。”
宋若雪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波动,反手握紧了那只枯瘦的小手。
“我不卖你。”
“走,去找吃的。”
“施粥了!施粥了!赵家大善人施粥了!”
一阵铜锣声打破了死寂。
城墙脚下,早就搭好了一排巨大的粥棚。
旗帜招展,上面写着斗大的“赵”字,还有“积善之家”的牌匾。
宋若雪强打精神,拉着小草挤进了队伍。
不管这个世界多恶心,她们得先活下去。
好不容易排到了跟前。
家丁用长勺从大桶里舀起一勺粥,倒进宋若雪的破碗里。
那粥看起来很稠,白花花的,甚至能立住筷子。
周围的流民眼都绿了,一个个感恩戴德地磕头:“赵家大善人!活菩萨啊!”
宋若雪端着碗,还没喝,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粥虽然稠,但没有米香,反而透着一股奇怪的石灰味。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那种粗粝的口感,还有滑入喉咙后立刻泛起的烧灼感……
“石灰?!”
宋若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本《中国近代灾荒纪实》里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