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清冷的光洒下来,地上那些断壁残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黑黢黢的,看着有点瘆人。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陈禾光着脚丫子,踩在碎石头和干草棍上,硌得生疼。他咬咬牙,顺着一条被荒草埋了半截的小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摸去。
人变小了,这路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几步就能迈过去的浅沟,现在得小心翼翼往下出溜,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田埂也变得又高又陡,费老鼻子劲才能翻过去。幸好,那股子成年人的力气还在,腿脚也有耐力,不然早就趴窝了。
他不敢走太快,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四周的动静,左手也一直微微向前探着,维持着那个旁人看不见的感知空间。空间像水波一样缓缓向前延伸,将前方千米内的情形,不分巨细地映照在他心湖里。
陈禾能“看”到夜老鼠在草根底下窸窣跑过,能“闻”到夜里开放的野花那股子淡巴巴的香气,也能“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湿润和凉意。
越往东走,人活动的痕迹就越明显。倒塌的石碑、半埋在地里的精美石雕残块渐渐被甩在身后,脚下开始出现比较规整的、虽然也坑洼不平的土路。
路两旁,出现了开垦过的田地。只是地里的苗儿长得实在不咋地,高矮不齐,叶子在月光下也显得蔫黄,没什么精神头。空气里那股子废墟特有的颓败和荒芜气,慢慢被泥土和庄稼的味道取代了。
走了约莫有半个多钟头,前头影影绰绰地现出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像是一群趴窝的巨兽。是村子。陈禾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找到人烟,意味着可能找到食物、衣物,弄清楚身在何方,但也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他这副样子——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娃儿,浑身光溜溜的,在这深更半夜冒出来,不被当成妖怪也得被当成逃荒的小叫花子,结局都好不了。
他矮下身子,几乎趴在了地上,像只壁虎一样,借助田埂、草垛和树木的阴影,一点点地向村子边缘蠕动。靠近村口时,他缩进一丛长得格外茂盛的刺棵子后面,拨开几条枝叶,偷偷往外瞧。
村口立着个简陋的木头牌楼,风吹日晒的,木头都发黑了,上面用篆刻着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水磨村。
“水磨村?” 陈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不敢再往前了,把身子往刺棵子深处又缩了缩,然后集中精神,将左手的感知空间悄无声息地张到最大。
刹那间,那个直径千米的无形圆球,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比精细的扫描仪,将前方整个村子缓缓笼罩了进去。
各种各样的声音、气味和景象,如同潮水般涌进他的意识,清晰得仿佛亲临其境。
他“听”到村口那户人家的看门狗在窝里不安地刨着土,发出呜呜的低哼;听到隔着几排房子,有妇人还在灶间刷洗碗筷,清水碰撞陶盆的声音叮当作响;更多的是男人们蹲在自家门口或者院里的大树下,咂巴着旱烟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声响。那烟袋锅子一明一暗,仿佛就在他眼前。
“……瞅见没?王老五家那点高粱,让保丁盯上了,明儿个准得来‘借’。”
“借?说的比唱的好听!哪回还过?这治安捐、协和粮,一层层压下来,铁打的汉子也得榨出油来!”
“唉,少说两句吧,让人听去,给你按个‘通匪’的名头,吃不了兜着走。”
“西边……山里,最近好像又热闹了,夜里少出门。”
“热闹顶啥用?能当饭吃?这年头,能囫囵个儿喘气儿,就算祖上积德喽……”
这些话语,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有些土词俚语他得琢磨一下,但大意都能听懂。那话音里透着的无奈、愁苦,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警惕,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的“心眼”扫过一扇扇或开或掩的窗户,看到里头的人大多穿着粗布缝制的短褂和抿裆裤,颜色单调,几乎都是青、黑、蓝,而且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更让他留神的是,村子里走动或者闲坐的成年男子,清一色都是短发,绝不是古代那种长发髻。
“不是古代了……那现在到底是哪朝哪代?民国?” 他心里画着魂儿,更加仔细地探查起来。
他的意念在村子里游弋,最后停留在靠里一些的一处院落。
这院子明显比村子其他家阔气些,虽然不是高门大院,但院墙是青砖垒的,瓦房也齐整,院里地面还铺了青石板。堂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的感知钻了进去,看到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座老式的座钟,黄铜的钟摆在玻璃罩子里不紧不慢地晃悠着。
借着桌上那盏豆油灯的光,他看清了钟盘上的指针——短针刚过九点,长针指着最上面。
晚上九点整。夜深了。
他的意念又转向东厢房。那里大概是这户人家孩子的住处,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木头衣柜。他“意念”扫进衣柜,里面叠放着衣裳裤子。
他略过那些厚实的冬衣,专门找夏天的单衣。 很快,他相中了一套半新的细布裤褂,料子比常见的粗布柔软些,颜色是普通的靛蓝,裤腿和袖子都明显短一截,像是给一个十岁左右孩子穿的,虽然对他现在这六岁的身板来说还是显大,但已经是最合用的了。
意念转到厨房。灶台冷冷的,但旁边的案板上扣着一个防苍蝇的纱笼,意念进入,里面放着几个吃剩下的杂面窝头,黄黑颜色,看着就拉嗓子。旁边还有一个粗陶大水壶,掂量着里面有大半壶凉开水。
肚子里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提醒着他从醒来到现在水米没打牙。饥饿和寒冷最终战胜了那点偷东西的负罪感。他不再犹豫,用意念牢牢锁定了那套衣裤、两个窝头和那个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