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天气彻底入了伏。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把脚下的泥土路面都晒得滚烫,蒸腾起一股扭曲的热浪。街边的槐树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
南锣鼓巷就像一只死了许久的螃蟹,只剩下甲壳在这里匍匐着,没有一点生机。街上没有行人,即便偶有几个,也是步履匆匆,面色焦黄,汗衫后背湿了大片,紧贴着嶙峋的骨头。偶尔有小日子的卡车轰鸣着驶过,卷起漫天尘土,留下更令人窒息的闷热。
物价早已飞上了天,老百姓的怨声被压在喉咙里,只能在私下交换着绝望的眼神。豫湘桂那边,长衡会战正打得惨烈,华北的小日子守军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开始了更加疯狂的掠夺,变着法地搜刮一切能支撑战争的东西。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雪片一样印出来的“联银券”。这玩意儿如今比擦屁股的草纸还不值钱,日伪政府却硬逼着用它来“购买”物资,实则是明抢。
各种名目的税捐、摊派,多得像牛毛,今天“治安捐”,明天“圣战献金”,后天又来个“飞机孝敬费”。陈禾这几个月,光是应付这些莫名其妙的钱款,就感觉肉案子都快被刮下去一层木屑。
这还不算完,“献纳”运动更是刮地三尺。几个戴着“新民会”臂章的伪员,后头跟着荷枪实弹的伪警,挨家挨户地敲开门,眼睛像钩子一样扫视着,但凡带点金属的物件都不放过。铜盆、铁锅、门环、锁鼻,甚至老太太烟袋上的铜锅儿,都被强行收走,美其名曰“支援圣战,共建共荣圈”。
陈禾那套精心打造、还没用熟络的杀猪工具,也没能保住,被“自愿捐献”了上去。如今倒架子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浮灰了。
猪场那边也早就断了货源。农村里但凡能瞧见的活物,都被鬼子汉奸搜刮得一干二净,赵振山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弄不来一头猪了。如今的猪场,只剩下空荡荡的猪圈和弥漫不散的绝望气息。
没有工具,没有猪源,陈记肉铺其实早已名存实亡。
但日伪政权偏要维持这表面的“繁荣”,下令所有工商铺户必须照常营业,谁敢关门,便是“破坏圣战,居心叵测”。南锣鼓巷这一片,在保甲长丁正的主持下,更是搞起了连坐保甲,几家铺子互相盯着,一家关门,左右邻舍都要进局子。
最要命的还是粮食。黑市上,去年末一个大洋还能换个十来斤棒子面,那价格已经高得吓人。要知道抗战前,一块大洋能买三十多斤上好的玉米面。可现在,黑市上有钱都难买到粮,一个大洋能换八九斤玉米面,都是走了狗屎运,一般去了也没有粮食。
普通老百姓,哪怕是那些有固定营生的人家,也都被逼着去吃花钱购买的日伪配给的,发霉、腐烂、掺着沙土和不知名杂质的混合面。那东西吃下去不光拉嗓子,更会跑肚拉稀,严重的搞不好会中毒死亡,就算没出问题,时间长了乃会浑身浮肿。
这天上午,已近九点,日头更高了些,热气炙烤着街道。
陈禾坐在自家肉铺那空空如也的大肉案后面,身下坐着的是一条李木匠打的长条凳。肉案上空空荡荡,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原本摆放刀具的木架子也空了,看着格外刺眼。
陈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褂,胳膊搭在案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干燥的木头。
隔壁“万隆昌杂货铺”的掌柜张万隆,撩开那半截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门帘,探出身来。他额头上也全是汗,瞅见陈禾在那儿坐着卖呆,脸上露出笑容,拱了拱手:“哟,陈掌柜,今儿个生意挺好吧?”
陈禾眼皮都没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没你家好,你那一杂货铺都卖空了吧!”
张万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化开,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那可不,托皇军的福,今年指定发大财啊!再这么‘卖’下去,老婆孩子都得赔进去!”
这时,对面“钱记酒馆”的老板钱满仓,还有右边“瑞锦祥”绸缎庄的东家周文,也都闻声从各自店里踱了出来。钱满仓穿着件丝绸短褂,前襟有些油腻,手里拿着个紫砂小茶壶,时不时对嘴啜一口。周文则还是一身长衫,打扮得干净齐整。
陈禾看着他们都出来,忽然玩心大起。猛地站起身,右手虚握,仿佛攥着一把切肉刀,左手也凭空抬起,像是捏着一根镗刀棍。
做出平日卖肉时那套熟悉的动作,右手在那假想的镗刀棍上“噌噌”地虚划着,嘴里吆喝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响亮:
“张掌柜,光说发财可不行!今天我这刚到的鲜猪肉,您瞧瞧这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正适合小炒了下酒!来来来,给您割上二斤,回去庆贺庆贺?”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对着空气比划着割肉、上秤的动作,神情专注,仿佛面前真有一扇油光水滑的猪肉。
钱满仓正喝着茶,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周文先是一愣,随即指着陈禾,憋不住笑出了声。张万隆更是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呦我的陈掌柜……您可真是……哈哈哈……这一手空中取肉,可比卖真肉赚钱多了!”
这突如其来的玩笑,让几个平日里注重形象的掌柜笑得前仰后合,爽朗的笑声在街道上传出去老远。
过了片刻,几人的笑声才渐渐平息。张万隆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又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褪去,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他看看陈禾,又瞅瞅钱满仓和周文,往前凑了半步说道:
“几位老板,趁着今儿个人都齐整,我正好在这里道个别。”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这铺子,打算不开了。关门,回老家!”
陈禾问听,面露担心神色:“张掌柜,您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
张万隆闻言,摆了摆手道:“承您关心,家里倒没事。是这京城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不过各位掌柜放心,我临走前都安排妥当了,断不会给诸位街坊留下什么烂摊子。”
他详细解释道:“这铺面本就是我租的。如今这光景,每天没东西卖,还得交没完没了的税,外加房租,实在是扛不住了。我已经跟房东谈好了,赔了他一笔钱,算是违约金。
这铺子,由房东自己回来顶着。至于丁保甲那里。。。”他声音低了些,“我也打点过了。丁保甲只要求铺子门开着,每月该交的‘份儿钱’一个子儿不少,至于里头坐的是张三还是李四,他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