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的清洁卫生运动,就这样在三月温煦的春风里,轰轰烈烈地铺展开了。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这股涤荡污浊、迎接新生的热潮,并非独此一处。几乎在同一时间,相似的标语、相似的人群、相似的热情,在整个京城的街巷胡同里涌动、汇聚。
一场席卷全城的“大扫除”,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决心进行着,要将这座数百年古都积攒的沉疴与尘垢,连根拔起地清理出去。
在整个清运工作中,运输小队的活儿最吃重,要与那些堆积经年、气味熏人的垃圾山打交道,要一车一车将它们运出城去,没有足够的运力就是空谈。虽说运输小组规模有四五十号人,几十辆各种人力车辆。但是周围的垃圾更多。
因此,作为“南锣鼓巷清洁支会”的委员,陈禾自然不能只动嘴皮子。自然是需要身先士卒。加上陈禾有一辆三轮车,就主动把自己连人带车,编进了何大清负责的运输小组。
每天的生活节奏,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依旧是凌晨起身,出城购猪,宰杀分割。上午的生意照做,案板前手起刀落,银钱往来。这个时候陈禾的三轮车上午空闲出来了,就得立刻顶上,让运输小队的队员骑走去运送垃圾。
但一到九点多钟,铺子里的鲜肉售罄,他便加快动作。“哗啦哗啦”用热水和鬃刷将厚重的案板、锃亮的刀具清洗得干干净净,泼掉污水,关上最后一块门板。这时,不再像往常那样,悠闲地蹬车回陌声胡同的家中清洗、换衣裳、歇午觉了。
时间不等人。运输小队里许多队员是工人、饭店员工,他们只能利用上班前、下班后的空隙来出力。上午九十点钟,正是一批人得赶去上工的时候。陈禾要早点赶过去接替这些人。
这里头,有个让陈禾心里始终有点疙瘩、却又无可奈何的事。
若在后世,将平日里运送肉食的车辆,转头用来运送肮脏腥臭的垃圾,然后再用它来载肉。这事要是传出去,引发的舆论风暴足以将当事人彻底淹没。这不仅是观念问题,更是会潜藏巨大的食品安全隐患。
但在1949年的京城,人们还没有这般清晰和强烈的“食品卫生”的概念。生存与基本清洁的需求,压倒了一切更精细的考量。甚至,为了尽快清除垃圾,市政部门还出台过临时规定,鼓励一切出城的空车,尽量捎带一些垃圾出去。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办法,是此时不可违逆的“大势”。
陈禾心里明白这其中的隐患。他也想过,如果自己此刻跳出来,振振有词地反对用运食物的车运垃圾,大谈什么交叉污染、病菌滋生,哪怕道理全对,会是什么结果?恐怕只会被街坊邻居们视为“穷讲究”、“不合群”,甚至“不积极”、“怕脏怕累”。那些关于卫生的“超前”认知,在此时集体燃烧的热情和迫切的现实需求面前,显得苍白又突兀。
因此,陈禾能做的,唯有“随大流”。在这股奔腾向前的潮流里,无法,也不必去做那个突兀的“礁石”。只是在细节上,尽可能地做一些补救。
每次轮到用三轮车运送垃圾时,陈禾总会比别人多垫好几层厚厚的草垫在车斗里,尽量隔绝污物直接接触车板。每天运输任务结束,车辆照例要在指定的地方集中冲洗。三轮车总是要多清洗几遍。
待到晚上收工,把空车骑家里,还会再打上几桶清水,里里外外冲刷一遍。尽管知道,有些东西并非清水可以洗净,但这已是在不引人瞩目的前提下,为尽量减少那潜在的污染风险,所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了。
当他第一次以搬运者的身份,站在那些需要清理的巨型垃圾山前时,那种视觉和心理的冲击,还是超乎了之前的想象。
这些垃圾山,多是历年战乱、动荡的社会,没有一个政权主动来清理过。因此,炉灰渣土、破砖烂瓦、朽木碎布、腐败的有机物。。。层层叠叠,经过不知多少次的雨雪冰冻、风吹日晒,早已板结、融合,散发出一种复杂刺鼻的陈腐气味。
高的,能有七八米,宛如一座座灰的小丘,盘踞在街角、空地、河沿。矮的,也有四五米,堵在胡同口、院墙边。
陈禾无数次从它们旁边路过,掩鼻疾走,视而不见。但此刻,需要亲手,一锹一锹、一筐一筐地将它们挖开、装车、运走。站在垃圾山脚下仰头望去,再看看手中简陋的铁锹和身旁的板车,一股“人力有时而穷”的渺小感,确实会悄然爬上心头。
然而,环顾四周,他看到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参加搬运的街坊们,无论是壮年汉子,还是半大少年,亦或是几位特别肯下力气的大婶,脸上几乎看不到他那种复杂的感慨。
他们的神情专注而纯粹,甚至带着一种热火朝天的干劲。挖土的,一锹下去,深深插入那板结的垃圾层,脚一踩,臂一振,一大块黑乎乎的混合物便被撬起。
装筐的,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推车的,绷紧了肩膀和腰腿的肌肉,车轮在压实的垃圾路面上发出吱吱呀呀的沉重声响,一步步向前挪动。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在早春的阳光下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或许,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普通人而言,繁重的体力劳动本就是生活常态。与饥饿、战乱、朝不保夕的恐惧相比,眼前的脏和累,反而显得变得无足轻重了,甚至带着一种“付出即有回报”的踏实感。
每运走一车,那碍眼的垃圾山就矮下去一截,离干净整洁的家园就近了一步。这种看得见的改变,本身就能激发出惊人的力量和热情。
陈禾被这种氛围感染了。甩开膀子,加入了挖土装车的行列。铁锹柄很快磨得手心发烫,腰背也开始酸胀,但看着身边的同伴,看着那在众人合力下一点点“消瘦”下去的垃圾山,心里那股无力的感觉,渐渐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取代。
南锣鼓巷的运输车队,板车、独轮车、三轮车,加起来几十辆,围绕着最大的一座垃圾山,开始了持续数日的攻坚战。车轮辚辚,脚步纷沓,号子声、铁器碰撞声、指挥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粗糙而充满生命力的劳动交响。
十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当最后几车垃圾被推走,填进城外早已废弃的战壕沟壑,原本垃圾山耸立的地方,豁然开朗,露出一片久违的、平坦的空地。夕阳的余晖毫无遮挡地洒在那片新露出的、带着新鲜翻动痕迹的土地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没啦!搬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