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像青春期精力旺盛的小男孩,一个不留神,便不知溜到哪儿去了。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自陈记肉铺这个“夫妻店”开业以来,陈禾与秦淮茹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掌刀一个管账,这般共同经营,在有说有笑的日子下,时间晃晃悠悠已过去了半个月。
每日天色未明,陈禾便轻手轻脚地从温暖的被窝里起身。此时身旁的秦淮茹还在沉沉的睡着,总要借着窗隙透进的微光,多看几眼妻子恬静的睡颜,才忍心下炕。洗漱罢,推上三轮车,穿行在尚被晨雾与寂静笼罩的南锣鼓巷,出城赶往猪场。
待约莫六点多钟,蹬着满载猪肉的三轮车回到南锣鼓巷南口时,铺面的门板多半已卸下,门口小煤球炉子正吐着温吞的火苗,上面坐着的小锅里,粥香或面香已随着蒸汽袅袅飘散。
秦淮茹或是立在炉边看着火候,或是在铺内擦拭着案板条凳,那盏挂在门楣下的煤油汽灯将她忙碌的身影拉得老长,也照得陈禾心里头暖烘烘的。
上午是铺子最忙的时辰。陈禾系着深色围裙,站在木肉案后,手起刀落,分割、剔骨、切片,动作娴熟利落。秦淮茹则守在案侧,这里有她备好的零钱匣子、裁好的旧报纸和麻绳。她眼明心亮,算账又快又准,收钱找零,麻利周到。
遇上熟客,还能笑着寒暄几句,问问家里长短。两人虽无多少言语交流,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知对方需要什么,默契在油腥与铜钱气息交织的空气里悄然生长。
上午卖完肉,下午时分。两人或回家洒扫庭院,收拾越来越有生活气息的九十六号院。或是锁了铺门,信步逛去大栅栏、前门大街。看着琳琅的店铺,涌动的人潮,偶尔买些零嘴玩意儿,说说闲话,平淡光阴里浸着蜜似的滋味。
这一日上午,约莫八、九点钟的光景,一阵买卖的小高潮过去,铺里暂时清静下来。陈禾刚将一块五花肉按顾客要求切成均匀的片,过秤,收钱,送走客人。案上还散着些肉屑,正拿厚布擦拭,秦淮茹已从里头小桌上端来了紫砂壶和杯子。
“哥,歇会儿,喝口茶。”她声音轻柔。
陈禾回头,见她笑意盈盈地站在那儿,晨光从大门照射进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柔和的毛边。笑了笑,在盆里简单洗了洗手,甩甩手上的水渍,又在围裙上揩了揩,但指缝间难免还残留着些油润。秦淮茹会意,走近前来,一手拿茶壶,一手拿茶杯,倒出一杯茶小心地将温热的茶水递到他唇边。
陈禾就着她的手,低头抿了口。茶水是普通的茉莉香片,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润解乏。就这样一口接一口,享受着妻子细心的服侍。
“哥,我都来铺子这些日子了,咱左边隔壁这铺面,怎么一直关着,没见开张?”秦淮茹一边喂他喝水,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里漾起好奇的波纹。
陈禾咽下茶水,轻叹一声:“这铺子啊,说起来真是命运多舛。”说着,又凑近杯子喝了一口。
“啊?咋个多舛法?”秦淮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将茶杯和茶壶暂且放回身后的小桌,转身挨着陈禾坐下。两人肩膀贴着肩膀,侧过脸,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长睫忽闪,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想听,快讲讲!”
陈禾被她这模样逗乐了,肩膀轻轻碰了碰她靠过来的身子,这才缓缓道:“这话说来可就长了。这铺面,是咱隔壁九十五号院里阎埠贵阎老师家的祖产。我四四年刚搬来那会儿,这铺子一直租给一个姓张的掌柜开杂货铺,店号叫‘万隆昌’,生意原本不错。”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越回了那些纷乱的年月。
“后来呢?”秦淮茹追问,手不自觉攥住了陈禾的围裙边。
“后来。。。小鬼子对城里好多东西管得严,货源断了,生意做不下去,还硬逼着商户开门。张掌柜挺了段日子,实在撑不住,只好退了租,离开京城了。”
陈禾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对那段时光的唏嘘,“铺子就空了一阵。再后来,秃子党。。。回来了,铺子又租出去,这回租给一个姓吕的掌柜,还是开杂货铺。”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到了四八年,秃子兵被打的节节败退,来了好多伤兵,蛮横得很,城里越来越乱。有一回,几个伤兵闹事,把吕掌柜的铺子给砸了。吕掌柜吓破了胆,再不敢开了,赶紧也退了租躲清静。”指了指隔壁方向,“这不,从那时起就一直空到现在,再没人租过。”
秦淮茹听得入神,小声问:“那阎老师家自己不开,也不租了?多可惜啊,这么好位置的铺面。”
陈禾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我听阎老哥私下念叨过,他是心里头犯嘀咕,怕这铺面租出去收租子,将来把他定成什么‘资本家’、‘剥削阶级’,那麻烦可就大了。我估摸着,他是宁可放着空,也不敢轻易租了。”
“原来是这样。。。”秦淮茹恍然大悟。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忽见街口那边有些动静。循声望去,只见街公所的石青山石主任正领着三四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南锣鼓巷中间地段一块空地上比划着什么。有人拿着长长的皮尺丈量,有人在本子上记录,还有人指着四周房屋讨论。
陈禾起身,拍了拍围裙,走出铺子,站在屋檐下朝那边扬声招呼:“石主任!忙什么呢这是?”
石青山闻声回头,见是陈禾,古铜色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他跟旁边人交代了几句,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边走边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向陈禾:“陈禾同志,正有桩好事要办呢!”说着,自己也叼上一支,微微低头,凑近陈禾划亮的火柴。
“哦?啥好事,还劳您石主任亲自跑现场?”陈禾给自己也点上烟,笑问。
“说起来,这事还真得谢谢您陈老板!”石青山吐出一口烟气。
陈禾更诧异了:“石主任,您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啥事还能跟我扯上关系?”
这时,秦淮茹已从铺里搬出一条长凳,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陈禾拉着石青山:“主任,坐着说,坐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