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禾照例完成了肉铺的营业。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将刀具做好保养,案板擦拭得泛着木头原有的纹理后,踱步走进隔壁供销社会计室,交接今天的收入。
出来后,在供销社里的人群中寻找。蔬菜柜台前挤着好些个挎着篮子的妇女,正指着所剩不多的蔬菜询问价格。秦淮茹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杆秤,正给一位大娘称芹菜。她动作麻利,秤杆抬得高高的,嘴里说着:“大娘,您瞧,足足的一斤二两,高高的!”
陈禾没打扰她,只站在进门处等了一会儿。秦淮茹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用口型比了个“忙”。陈禾点点头,指了指外面,示意自己先回去。秦淮茹会意,手上不停,又去给下一个顾客拿菜。
走出供销社,冬日上午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南锣鼓巷南口的路面。陈禾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街巷里飘出的煤烟味。走到停在肉铺门旁的三轮车边,抬腿跨上座位,握住车把,正要蹬动,视线里,正对着的南锣鼓巷街道里,远远走来两个人影。
陈禾眯了眯眼。那是街公所的干事刘梅,她走路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她身边跟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步子却小,走得慢,得刘梅时不时放慢脚步等她。两人一快一慢,正顺着街道往南口这边过来。
陈禾停下了蹬车的动作,从三轮车上下来,站定在车旁等着。待人走得近了,提高声音笑着打招呼:“刘大姐,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刘梅闻声抬头,看见陈禾,也笑了,声音爽朗地应道:“当然是陈师傅你铺子里的肉香风把我吹来咯!”
陈禾嘿嘿笑着:“那真不巧,刘大姐您来晚了,肉卖完了,下次吧,下次您来我肯定给您切一块顶尖的好肉!”
刘梅已走到近前,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咱可说好了啊,陈师傅!”她说着,侧身让了让,把跟在身旁的女子完全露在陈禾眼前。
陈禾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女子。
她年纪约莫二十上下,个子不高,估摸着不到一米六,站在身材高挑的刘梅旁边更显得娇小。身上穿着这个年头常见的灰粗布棉袄棉裤,臃肿的款式本该掩去身形,但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依然能看出起伏的轮廓。棉袄的前襟被撑起饱满的弧度,腰身处又明显收束进去,下摆之下,棉裤包裹的臀部圆润而饱满。
陈禾的视线往上移,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瓜子脸型,下巴尖巧,皮肤是种久不见日光的白皙,在冬日阳光下仿佛透着光。眉毛是细细的柳叶形,弯弯地顺着眉骨走向。鼻子小巧挺拔。嘴唇最是惹眼,唇形分明,上下唇瓣都饱满丰润,色泽是天然的嫣红,像是熟透的樱桃,静静抿着。
她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并不直视,而是习惯性地稍稍侧过脸,眼帘微垂,目光从眼角递过来,那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羞怯,又像含着若有若无的引诱。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刘梅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端正,却自有一种弱柳扶风般的姿态。走路时步子迈得极小,落脚极轻,方才陈禾远远看着,真是显得仪态端庄。
刘梅笑着拍了拍女子的胳膊,对陈禾介绍:“陈师傅,这是杨蓉同志,今天过来入职您们供销社的。”说完又转向杨蓉,语气和缓了些:“杨蓉同志,这是供销社肉铺的陈禾师傅,也是你现在住的95号院所在的居民三组组长。”
她顿了顿,笑着瞥了陈禾一眼,半开玩笑地接着说:“他可是个能人,又有一副热心肠,您以后生活上、工作中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
陈禾一听这话,心里立刻打了个突。这“热心肠”、“尽管找他”的帽子扣下来,往后麻烦还能少?他脸上笑容不变,连忙摆手,话接得又快又谦逊:“哎,刘大姐说笑了,我哪是什么能人啊,不过是个杀猪的屠户,街坊邻居看我有把子力气,选我当个组长,给大伙儿跑跑腿!”
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供销社大门里闪过一个人影,正是经理赵华,心头一松,立刻抬手指过去,声音也扬高了几分:“这才是真正的能人呢!工作上、生活上有啥事找他准能办!”边说着边朝赵华招手,提高嗓门喊道:“赵经理,咱们供销社新营业员来啦,您来认识认识!”
他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这烫手山芋,还是让赵华这正牌经理去接吧。自己一个屠户,掺和太多,没得惹一身臊。
赵华刚在里头整理被繁乱的蔬菜,听见喊声,快走几步出了大门,来到三人跟前。他脸上带着疑惑,看看陈禾,又看看刘梅和那位陌生女子,问道:“刘大姐,陈师傅,这位是?”
陈禾抢先开口:“赵经理,这是咱们新来的营业员杨蓉同志!”说完又侧身向杨蓉示意,语气客气:“杨蓉同志,这是咱们供销社赵华赵经理。”
杨蓉闻言,微微抬起了脸。那双微微上挑的大眼睛看向赵华,目光定定的,停留了约莫三秒钟。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松开,眼里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日光下显得盈盈润润。赵华被她这么一看,竟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然后,杨蓉轻轻垂下眼帘,下巴微收,上半身向前欠了欠,行了个旧式但幅度不大的礼。动作轻柔流畅。她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音色清脆悦耳,像春日树梢的黄莺初啼:“赵经理,您好。”
赵华像是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虚抬了抬手,想扶又不敢真的碰到,嘴里的话也带了点慌张:“诶。。。哎。。。杨蓉同志,不用这么客气,不用。。。”
陈禾在一旁看着,差点没憋住笑。眼前这手足无措的赵华,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在供销社运筹帷幄、果决干练的模样?更别说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曾在鼎香楼与小日本周旋的过往了。这会儿的赵华,活脱脱就是个见了漂亮姑娘就慌了神的傻小子。
还好刘梅适时开了口,打破了这略带尴尬的气氛。她笑着对赵华说:“赵经理,杨蓉同志我就交给你了,入职什么的手续,我可就不管了呀!”
赵华连忙点头,声音还有些不稳:“好,好,刘大姐您放心!交给我,交给我就行!”
刘梅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陈禾:“陈师傅,有件事还得托付你。杨蓉同志现在租住在95号院二进院子的一间东厢房里,也是您三组的居民了。晚上等院子里人都下班了,您带她认识认识邻居,可得交代好院里的那些半大小子,别毛手毛脚欺负新来的。杨蓉同志要是受了委屈,我可要唯你是问!”
陈禾心里暗道一声“麻烦来了”,面上却丝毫不显,拍着胸脯保证:“刘大姐,您放一百个心!95号院住的都是本分的老实工人和家属,没那些轻浮冒失的主儿。我晚上一定带杨蓉同志认认门,把话给大家说清楚,保证出不了岔子!”
刘梅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又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杨蓉,语气温和:“杨蓉同志,我就把你送到这儿了。赵华同志、陈禾同志都是顶好的人,你有事就找他们,或者直接来街公所找我也行!”
杨蓉再次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谢谢您了,刘姐姐。”
刘梅摆摆手,利落地转身:“我那还有一摊子事,就先走了,人交给你们了!”
赵华和陈禾连忙齐声应道:“刘大姐,您慢走!”“刘大姐放心!”
三人目送刘梅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巷口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供销社里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赵华摸了摸后脑勺,看着杨蓉,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下一个话题。
他平日里处理货品、安排人员、应对上级检查都井井有条,此刻对着这位安静站立、气质特殊的新同事,却罕见地有些无措。
好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嗓子,对杨蓉说:“那个杨蓉同志,先进来吧,我带你认识认识其他同事,然后咱们办个入职手续。”
陈禾见状,立刻转身,动作麻利地重新跨上三轮车的座位。朝赵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歉意和急切:“赵经理,杨蓉同志我这儿算认识过了,社里头我就不进去了。忙活了一上午,身上又是血味儿又是汗味儿,又臭又脏的,得赶紧回去洗洗。”说罢,也不等赵华回应,脚下一蹬,三轮车便平稳地滑了出去,朝着南锣鼓巷深处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陈禾没回头,却能想象身后赵华领着杨蓉走进供销社大门的情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这杨蓉,模样气质太扎眼,放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不知是福是祸。赵华啊赵华,这“能人”的担子,您就多担待吧。
夜幕降临,南锣鼓巷两侧的院落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忙完一天活计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巷子里飘起各家各户的饭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