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余烬中的微光
夜雨初歇,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如同洒了一地的碎银。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万仙典当行那古朴而神秘的门扉之前,一片狼藉。不久前追杀至此的数名修士,已在柳疏桐那石破天惊的最后反击中化为飞灰,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漩涡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见证着方才那场短暂而酷烈的杀戮。
柳疏桐身姿依旧挺直如傲雪寒松,一袭青衫已被暗红血迹浸染,周身散发的凛冽余威未散,恍若自九幽归来的杀神。然而,一直静观其变的谢栖白却看得分明——她这强撑的挺拔之下,是真正油尽灯枯的虚弱。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终于,她身体微微一晃,便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倾倒。
谢栖白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踏前,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入手处,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怀抱的只是一片羽毛,但那股透衣而出的冰冷寒意,却直刺骨髓。她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即便是在昏迷之中,那秀丽的眉宇依旧紧紧锁着,凝聚着化不开的痛楚与深入骨髓的仇恨。无上道心已被她自己亲手典当,方才那逆转战局的一击,不过是典当之后,万仙典当行赋予的最后回光返照。
“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谢栖白心中默然自问。思绪有些纷乱,从被那枚古怪罗盘指引,莫名闯入此界,亲眼见证“典当道心”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再到被柳疏桐临危托付,强行推上这“掌东主”之位,签下那玄奥莫测的因果契约……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令人觉得荒诞不羁。直至此刻,怀中真切地抱着这个因他签下的契约而彻底沦落至此的女子,那份沉甸甸的实感才猛地压上心头。
“掌东主。”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沉寂。许玄度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在一旁,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昏迷的柳疏桐,语气无波无澜,“力量反噬,神魂损耗过度。她能保住残魂不灭,未当场消散,已是奇迹。”他略作停顿,视线转向谢栖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其中,多亏了您。在契约成立,因果之力冲刷的瞬间,是您动用掌东主的权能,为她强行剥离并保留了一线生机。”
谢栖白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当时那仿佛源自本能的举动,原来便是这掌东主权限的体现之一吗?他并不后悔。弯腰,他将柳疏桐横抱而起,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处,几缕散落的发丝冰凉地拂过他的手腕。这具此刻如此脆弱的身躯,在不久前曾爆发出那般决绝的力量,也曾挥手间让强敌灰飞烟灭。这极致的反差,让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复杂的敬畏之情。
他不再多言,抱着柳疏桐,转身走向典当行那幽深莫测的内部。空旷的大堂里,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行至通往深处的廊道口,他脚步未停,声音却平静而坚定地传来,打破了身后的寂静:
“许先生。”
“从今天起,她的因果,归我管。”
这句话,不像商议,更像是一个宣告。
第二节庇护之所
万仙典当行内部,远比从外面看上去的更为深邃广袤。回廊曲折,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并非坚实的墙壁,而是氤氲流转的混沌雾气,其中有点点星光明灭不定,空间层层叠叠,自成一方玄奇天地。
许玄度引着谢栖白,来到一处缓缓旋转的雾气漩涡之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凌空虚划,一道闪烁着微光的符文没入漩涡。霎时间,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悄然散去,露出其后一扇看似寻常、却镌刻着无数细密道纹的石门。
“此间静室,直接引动界隙深处的‘元初之气’,最是温和醇厚,于温养受损的神魂,有奇效。”许玄度推开石门,解释道。
室内陈设极尽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中央放置着一张通体莹润的温玉床榻,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气息。谢栖白小心翼翼地将柳疏桐轻放在玉榻之上,动作轻柔地为她拉好薄薄的衾被。躺下的她,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安静得如同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唯有衣衫上那刺目的血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经历的惨烈。
“青玄宗,柳疏桐……”谢栖白在心中再次默念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已经与他的人生强制性地捆绑在了一起。不仅仅是因为那份将他推上掌东主之位的契约,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出于本能为她抽离的那一线生机,更因为,他亲口说出了“她的因果,归我管”。在这万仙典当行,“因果”二字,重逾山岳。这既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意味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他静静注视了她片刻,方才退出静室,轻轻掩上石门。回到那空旷得有些寂寥的大堂,谢栖白径直走到那属于掌东主的高大柜台之后。他伸出手,拂过冰凉光滑的台面,目光最终落在旁边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青玉小印之上。
“许先生,”他抬起头,目光已恢复了清明与坚定,看向始终静候在侧的许玄度,“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万仙典当行,究竟是何等存在?而我这个‘掌东主’,又究竟需要做些什么?”
许玄度脸上依旧是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此地,乃游离于三界缝隙之中,是万千因果丝线交汇之节点。本行所经营之物,非是世俗的金银财货,而是……命运。”
他微微一顿,继续以那平缓的语调阐述:“凡生灵有所求,便可来此,以其自身所‘拥有’之物,典当交换其心中‘渴望’之物。寿元、情感、记忆、灵根、气运、天赋……乃至道心、魂魄,皆在可典当之列。而掌东主您,便是这一切命运交易的见证者、裁定者与最终执行者。”
谢栖白瞳孔微缩。“裁定者?执行者?”
“原则上,是的。”许玄度颔首,“典当行自有其基础规则运转,但 within the rules,掌东主拥有极高的自主权。您可以评估典当物的价值,决定需要付出的代价,引导客人的选择,或者……如您之前对柳姑娘所做的那样,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有限的干预。”
“当然,”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告诫,“干预越大,可能引发的因果反噬也越大,这需要消耗您自身作为掌东主的权限与力量。故而,还请您务必权衡利弊,谨慎裁定。”
谢栖白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规则的制定者,命运的经营者……这权限大得惊人,其背后所蕴含的危险,也同样惊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静室的方向。柳疏桐那场残酷的典当,既是一个血淋淋的示范,却也展示了某种可能性。他,谢栖白,并非一个只能被动盖章的工具。他可以询问,可以审视,可以干预,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平衡因果。
“我明白了。”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清明,“那么,我的职责,便是坐镇于此,接待前来交易的‘客人’,完成这些‘命运交易’,并确保典当行的正常运转?”
“正是如此。”许玄度微微躬身,“此外,您还需定期‘清点’库藏典当物,处理由此衍生出的各类‘事务’,并应对可能来自外界的某些‘麻烦’。”
“麻烦?”谢栖白捕捉到这个词汇。
“该来时,自然会来。”许玄度的回答带着一丝玄妙,“您既已执掌此地,自然便可调用典当行积累无尽的‘因果之力’。这,将是您应对一切的最大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