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的秋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缠绵绵的湿冷。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黄世文冲进雨幕时,细密的雨丝立刻黏住了他的粗布短打,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他脚下的步子却丝毫没有放缓。聚宝门到城东的国子监,隔着整整三条主街,平日里快走也要半个时辰,此刻路面积水难行,他却只觉得心头滚烫,恨不能一步跨到目的地。
沿途的景象,渐渐从市井的喧嚣转向了肃穆。聚宝门内的街巷,多是低矮的瓦房、鳞次栉比的商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可越往东走,街道便越宽阔,房屋也越发规整,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两旁的槐树遮天蔽日,枝叶上挂着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身着儒衫的书生擦肩而过,皆是步履从容,手里捧着书卷,即便撑着油纸伞,也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书,生怕被雨水打湿。
这便是应天府的城东,大明的文化腹地。国子监、孔庙、礼部衙署皆坐落于此,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墨香与书卷气,与城西的市井烟火、城北的军营肃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氛围。
国子监的朱红色大门,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那大门远比黄世文想象中还要巍峨,足足有两丈多高,门框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历经数年风雨,依旧沉稳厚重。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国子监”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正是开国文臣、大学士宋濂的亲笔。匾额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子,怒目圆睁,气势威严,镇住了整个国子监的气场。
大门两侧,守着两名身着青色卫所军服的士兵。他们皆是身材高大,腰佩环首长刀,甲胄上的铜钉在雨雾中闪着冷光,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过往行人,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大明的羽林卫,专门负责宫城及京城重要衙署的守卫,寻常百姓见了,皆是绕着走,不敢有半分不敬。
黄世文走到离大门三丈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的头发,又拍了拍身上的粗布短打,试图抹去那些显眼的泥渍,这才紧了紧身上的布囊,抬脚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
刚走两步,一声厉声喝止便迎面而来。左侧的那名士兵往前跨出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他,语气中满是警惕与鄙夷,“国子监乃朝廷圣地,储才之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徘徊?”
黄世文连忙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而谦卑:“两位大哥,在下黄世文,听闻国子监典簿厅招募抄书小吏,特来应征,还望通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两名士兵耳中。那名喝止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湿透的粗布短打,扫到他磨得发白的布囊,最后落在他那双沾着泥污的布鞋上,眼神中的鄙夷更甚,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抄书小吏?就你这打扮,也配称识文断字?我看你是想混进国子监偷东西吧?”
另一名士兵也凑了过来,上下扫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行了,别在这胡言乱语。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这种流民能随便进的?赶紧走,再敢在此逗留,别怪我们以奸细论处,拉下去杖责三十!”
“两位大哥明鉴,在下绝非流民,也绝非奸细。”黄世文心中一紧,连忙抬起头,眼神诚恳地看着两人,“在下确实读过几年书,虽家境贫寒,却也能识文断字,抄书写字更是不在话下。只是初来应天府,身无分文,才落得这般模样,还望两位大哥高抬贵手,给在下一个机会。”
他知道,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出身与衣着,往往决定了一个人的第一印象。他如今这副模样,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来应征抄书小吏的,反倒像是来混吃混喝的流民。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尽力辩解,试图争取一丝机会。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左侧那名士兵再次抬手,做出驱赶的姿势:“别废话了,赶紧走!我们没空跟你在这耗着,再不走,我们可就动手了!”
黄世文心中焦急,却又不敢与士兵硬抗。他知道,这些守卫士兵手握生杀大权,在他们眼里,像他这样没有户籍、没有靠山的“流民”,与蝼蚁无异,真要是动起手来,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轻则被打一顿赶出去,重则真的会被安上一个“奸细”的罪名,丢了性命。
就在他进退两难,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大门内侧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灰色官袍的小吏走了出来。那小吏约莫三十多岁,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山羊胡,头戴黑色襆头,手里拿着一个记事簿,看起来像是国子监的门房。
他走到两名士兵身边,先是看了看黄世文,又对着两名士兵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何事喧哗?国子监乃治学之地,岂容尔等在此大呼小叫?”
两名士兵见到那小吏,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左侧那名士兵连忙躬身道:“李典吏,属下参见大人。此人自称黄世文,说是来应征抄书小吏的,可看他这模样,根本就是个流民,属下正准备将他赶走。”
被称作李典吏的小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黄世文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却没有像两名士兵那般鄙夷。他开口问道:“你就是来应征抄书小吏的黄世文?”
“正是在下。”黄世文连忙躬身,语气恭敬,“见过李典吏,还望大人给在下一个机会。”
“应征抄书小吏,可有保人?可有户籍路引?”李典吏慢条斯理地问道,手指轻轻敲着手里的记事簿,这是国子监招募杂役小吏的必经流程,尤其是抄书小吏,接触的皆是官藏典籍,必须有保人担保,有户籍路引证明身份,否则绝不可能录用。
黄世文的心头瞬间沉了下去。保人?户籍路引?他如今一无所有,连自己的身份都是凭空得来的,哪里来的保人和户籍路引?他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回大人,在下初来应天府,无亲无故,尚未办理户籍路引,也暂无保人。”
话音刚落,李典吏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语气也瞬间冷淡了几分:“无保人,无户籍路引?那你还来应征什么?国子监乃朝廷重地,典簿厅的抄书小吏,接触的皆是内府典籍,若是出了差错,谁能担待得起?没有保人和户籍路引,绝无可能录用,你还是赶紧走吧。”
“大人!”黄世文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大人,在下虽无保人,无户籍路引,却也实实在在读过书,抄书写字样样精通。大人若是不信,可当场考较在下,无论是抄录典籍,还是书写文书,在下都能胜任!只求大人能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定当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眼神中满是急切与诚恳。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找活计,或许真的会沦为流民,最终饿死在应天府的街头。
李典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在国子监做了多年门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出身名门的监生,有位高权重的官员,也有像黄世文这样走投无路的读书人。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寒酸,却眼神清澈,目光坚定,不像是那种油滑狡诈之徒,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更何况,典簿厅最近确实缺抄书小吏。国子监的典籍浩如烟海,加之朝廷最近要修撰《洪武正韵》,急需人手抄录,刘典簿前几天还特意嘱咐过,若是有前来应征的,只要识字,书法尚可,即便没有保人,也可以先带进去看看,实在不行,再打发走也不迟。
想到这里,李典吏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摆了摆手,道:“也罢,看你倒像是个实诚人,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典簿厅在国子监西侧,你从侧门进去,沿着槐树林的石板路走,看到挂着‘典簿厅’木牌的四合院,便是了。记住,规矩点,别乱走乱看,若是冲撞了监生或大人,有你好果子吃!”
黄世文心中大喜,连忙对着李典吏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激动:“多谢李典吏!多谢大人开恩!在下定当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逾越!”
“行了,去吧。”李典吏摆了摆手,又对着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这才收起了刀,让开了道路。
黄世文再次道谢,转身朝着国子监的侧门走去。走过两名士兵身边时,他能感受到他们投来的鄙夷目光,却丝毫不在意。此刻,他的心中只有庆幸与激动,庆幸自己抓住了这最后一丝机会,激动于自己终于踏入了国子监的大门,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国子监的内部,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广阔。穿过侧门,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里种着数十棵高大的古槐,树龄皆在百年以上,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即便下着雨,也能挡住大半的雨丝。庭院的地面,由青石板铺就,缝隙间长出了些许青苔,被雨水一泡,显得格外湿润。庭院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斋舍,斋舍皆是青砖黛瓦,每间斋舍的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崇文斋”“崇礼斋”“崇智斋”等字样,这便是监生们读书住宿的地方。
此刻,斋舍里正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夹杂着先生的讲解声与戒尺敲击桌面的清脆声响,声声入耳,肃穆而庄严。那些读书声,或稚嫩,或沉稳,却都充满了朝气,仿佛是大明未来的希望,在这片庭院里生根发芽。
黄世文放慢了脚步,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斋舍,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大明的最高学府,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在这里,走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员,他们将成为大明的栋梁,支撑起这个新生的王朝。而他,如今也踏入了这片土地,虽然只是以一个抄书小吏的身份,却也算是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他不敢过多停留,也不敢随意张望,按照李典吏的指引,朝着西侧走去。穿过这片庭院,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四合院。四合院的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上面用楷书端端正正地写着“典簿厅”三个字,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典簿厅的院门虚掩着,黄世文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与外面的朗朗书声截然不同,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院子里轻轻回荡。院子的两侧,摆着十几张简陋的书桌,每张书桌前,都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他们皆低着头,手握毛笔,在宣纸上奋笔疾书,神情专注,连他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这些书生,便是国子监的抄书小吏。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没有机会成为监生,只能靠着抄书糊口,虽然身份低微,却也都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院子的正屋门口,放着一张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身着灰色官袍的中年官员。那官员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颧骨微突,留着三缕长须,头戴黑色襆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文人气息。他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簿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时不时在簿册上勾画几下,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应该就是典簿厅的典簿,刘典簿。黄世文心中暗道,连忙走上前,在离藤椅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作揖,语气恭敬:“学生黄世文,见过刘典簿。听闻典簿厅招募抄书小吏,特来应征,还望大人收留。”
中年官员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黄世文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语气平淡:“你就是来应征抄书小吏的黄世文?”
“正是在下。”黄世文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