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大明日不落 > 第4章【濠州来客】崇文斋里风波起

宋讷走后,典簿厅的院子里依旧久久未能平静。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黄世文被祭酒大人亲自点为监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抄书小吏之间传开,羡慕的、嫉妒的、讨好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王怀安拍着他的肩膀,憨厚的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笑意:“黄兄弟,你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崇文斋啊,那是咱们国子监最好的斋舍,里面的监生要么是书香世家的子弟,要么是地方举荐的才子,你一个抄书小吏出身的,能进崇文斋,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其他抄书小吏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有人称他“黄监生”,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他何时搬去崇文斋,还有人隐晦地表示,以后若是有机会,还望他多多提携。黄世文一一拱手回礼,语气谦和,没有丝毫因身份骤变而产生的傲气,只是心中清楚,这些热情的背后,有真心的祝福,更多的却是趋炎附势的现实。

“诸位兄弟客气了,”他温声开口,“我今日能有此机会,全靠祭酒大人赏识,也多亏了刘典簿和诸位兄弟平日里的照拂。日后我虽入了崇文斋,却也不会忘了典簿厅的旧情,若是诸位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我能做到,定不会推辞。”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感念了旧情,又没有摆架子,让众人心中的那点嫉妒,淡了不少。刘典簿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世文,你能得祭酒大人看重,是你的本事。明日一早,我便让人带你去办理监生手续,领监生服饰和俸禄。国子监的监生,每月有月米六斗,布一匹,虽不算丰厚,却也足够糊口了。”

“多谢刘典簿。”黄世文躬身道谢,心中暖意融融。从身无分文的流民,到有俸禄、有身份的国子监监生,不过短短数日,命运的转折,竟如此猝不及防。

当天下午,黄世文便提前结束了抄书任务,跟着王怀安去熟悉国子监的环境。王怀安在国子监待了三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一路走,一路给黄世文讲解:国子监分为外监和内监,外监是杂役房、伙房、典簿厅等办事机构,内监则是监生读书住宿的地方,以崇文斋、崇礼斋、崇智斋、崇信斋、崇义斋五斋为核心,其中又以崇文斋最为尊贵,不仅斋舍宽敞,藏书最多,就连授课的先生,都是国子监最顶尖的学者。

两人穿过层层庭院,走到内监的核心区域,一座朱红大门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门口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崇文斋”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正是宋讷的亲笔。与杂役房的简陋不同,崇文斋的院落极为宽敞,青石板路平整干净,两侧种着名贵的松柏,枝叶苍翠,生机勃勃。院落里分布着十几间青砖黛瓦的厢房,每间厢房都窗明几净,门口摆着盆栽,透着一股雅致的书卷气。

此刻,崇文斋的院子里,正有几个身着蓝色儒衫的监生在踱步交谈,他们皆是面容俊秀,身姿挺拔,身上的儒衫质地精良,与黄世文的粗布短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见到黄世文和王怀安走来,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与不屑。

“那不是典簿厅的抄书小吏吗?怎么跑到崇文斋来了?”一个身着宝蓝色儒衫的年轻监生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嘲讽,“王胖子,你不好好抄书,带个流民来崇文斋做什么?这可是国子监最尊贵的地方,岂是阿猫阿狗能随便进的?”

说话的监生名叫李景隆,是曹国公李文忠的侄子,出身勋贵世家,仗着家世显赫,在国子监里向来目中无人,骄横跋扈。他身后跟着两个监生,皆是名门子弟,见状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鄙夷。

王怀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拉着黄世文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赔笑道:“李监生息怒,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路过,这就走,这就走。”

黄世文却没有动,他抬眸看向李景隆,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畏惧。他知道,自己如今已是崇文斋的监生,若是一味退让,只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日后在崇文斋,只会更难立足。

“这位兄台,话不可乱说。”黄世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乃祭酒大人亲点的崇文斋监生黄世文,并非流民,今日前来,乃是提前熟悉环境,并非擅自闯入。”

“祭酒大人亲点的监生?”李景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就你?一个抄书小吏出身的贱民,也配做崇文斋的监生?我看你是痴心妄想,在这里胡言乱语!祭酒大人何等眼光,岂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李兄慎言。”黄世文的眼神冷了几分,“此事乃祭酒大人亲口所言,刘典簿亦可作证,绝非胡言乱语。国子监乃治学之地,讲究的是学识与品行,而非出身贵贱。兄台出身勋贵世家,更应明白这个道理,怎可出言不逊,以出身论人?”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瞬间让李景隆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抄书小吏,竟然敢当众顶撞他,而且言辞犀利,让他一时语塞。

“你敢顶撞我?”李景隆脸色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黄世文,“一个卑贱的抄书小吏,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怀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拦:“李监生,不可!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可李景隆出手极快,王怀安根本拦不住。眼看他的手就要推到黄世文的胸口,黄世文却身形一侧,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李景隆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模样狼狈不堪。

“你敢躲?”李景隆恼羞成怒,转身就要再次动手,却被一个清冷的声音喝止了。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儒衫的年轻监生,从厢房里走了出来。他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清冷的傲气,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卷书卷,眼神淡漠地扫过众人,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苏先生!”

见到来人,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变了,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连忙收住手,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一丝忌惮。其他几个监生,也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黄世文心中一动,苏先生?难道是苏伯衡的儿子苏大用?苏伯衡乃元末明初的大儒,学识渊博,官至翰林院编修,深得朱元璋的敬重,其长子苏大用,也是国子监有名的才子,学识出众,性情孤傲,在崇文斋中威望极高,就连李景隆这样的勋贵子弟,也对他忌惮三分。

苏大用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语气清冷:“李景隆,崇文斋乃治学之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身为勋贵子弟,不思勤勉向学,反而在此恃强凌弱,出言不逊,若是让祭酒大人知道,你可知罪?”

“学生知罪,学生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李景隆低着头,不敢直视苏大用的眼睛,心中虽有不甘,却不敢反驳。

苏大用又将目光转向黄世文,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你就是黄世文?祭酒大人亲点的崇文斋监生?”

“正是学生。”黄世文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苏兄。”

“祭酒大人眼光独到,能被他看中,想必你有过人之处。”苏大用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但崇文斋不是典簿厅,这里的监生,皆是饱学之士,容不得半分懈怠与轻浮。日后你当勤勉向学,若是敢拖崇文斋的后腿,即便有祭酒大人撑腰,我也绝不姑息。”

“学生谨记苏兄教诲,定当勤勉向学,不负祭酒大人与苏兄所望。”黄世文躬身应道,心中对苏大用多了几分敬佩。此人虽性情孤傲,却明辨是非,没有因他的出身而轻视他,也没有纵容李景隆的恶行。

苏大用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景隆:“还不快向黄监生道歉?”

李景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极为不情愿,却不敢违抗苏大用的话,只能磨磨蹭蹭地走到黄世文面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黄监生,方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无妨。”黄世文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李兄只是一时误会,此事作罢便是。”

见他没有揪着不放,李景隆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道了声谢,带着几个随从,灰溜溜地离开了。

院子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王怀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着苏大用躬身道谢:“多谢苏先生出手相救,否则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苏大用摆了摆手,没有理会王怀安,只是对黄世文道:“崇文斋的厢房还有一间空着,就在最东侧,你随我来,我带你去看看。”

“有劳苏兄。”黄世文躬身应道,跟在苏大用身后,朝着东侧的厢房走去。

王怀安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崇文斋。

东侧的厢房,果然极为宽敞,比杂役房不知好了多少倍。房间里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一把舒适的木椅,还有一张雕花的木床,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墙角处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皆是国子监的珍藏典籍。窗户边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盆文竹,青翠欲滴,为房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了。”苏大用指了指房间,淡淡开口,“国子监的规矩,你想必也有所耳闻。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到讲堂听课,午时休沐一个时辰,未时继续读书,酉时参加射礼,戌时熄灯歇息。不得迟到早退,不得擅自外出,不得饮酒作乐,不得结党营私,违者重罚。”

“学生明白,定当严格遵守。”黄世文躬身应道,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一切,心中充满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