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应天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苏州府的官船已泊在秦淮河畔。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黄世文身着七品青袍,腰悬尚方宝剑,立于船头,衣袂被秋风卷得猎猎作响。监察院左都御史詹徽身着绯色官袍,站在他身侧,面容肃穆,目光扫过岸边送行的人群,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此次前往苏州查办李彬一案,朱元璋钦点詹徽与黄世文同往,詹徽素有“铁面御史”之称,为官刚正不阿,对贪腐官吏向来严惩不贷,只是此人虽清廉,却深谙朝堂制衡之术,与胡惟庸素有嫌隙,此次同行,既是助力,也需黄世文处处留心。
“黄编修,此次苏州之行,凶险难测啊。”詹徽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李彬乃胡惟庸心腹,在苏州任上经营数年,党羽遍布府县,当地乡绅与他勾结甚深,更有传言,他暗中截留朝廷粮饷,私设刑堂,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皇上赐你尚方宝剑,看似恩宠,实则是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
黄世文抬手按在尚方宝剑的剑柄上,剑身冰凉的触感透过锦鞘传来,让他心头的燥热瞬间消散几分。他侧目看向詹徽,沉声道:“詹大人所言极是,只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皇上将此案交予你我,便是对我等的信任。纵使前路刀山火海,我等也需查个水落石出,还苏州百姓一个公道。”
詹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黄编修有此决心,甚好。只是查案需讲究策略,不可贸然行事。李彬根基深厚,不可打草惊蛇,我等先入苏州府衙,静观其变,再从旁入手,搜集证据。”
“全凭詹大人安排。”黄世文躬身应道,心中已然明了,詹徽虽有主见,却也有意让他牵头,毕竟此案是由他最先揭发,皇上对他的信任,远非旁人可比。
官船顺流而下,行了三日,终于抵达苏州府城。苏州素有“人间天堂”之称,城内河道纵横,楼阁林立,市井繁华,只是此刻的黄世文,却无心欣赏这江南美景。船刚靠岸,便见苏州府的官吏早已在码头等候,为首者身着五品知府官袍,面容肥硕,眼神飘忽,正是苏州知府李彬。
李彬见官船靠岸,连忙率一众官吏上前,跪地行礼,声音谄媚:“臣苏州知府李彬,率府县官吏,恭迎詹大人、黄大人莅临苏州!一路舟车劳顿,臣已在府衙备好薄宴,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黄世文目光如炬,扫过李彬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心中冷笑。此人表面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与警惕,想来早已得知消息,正欲以酒肉美色拉拢腐蚀。他抬手虚扶,语气淡漠:“李知府免礼,皇上命我等前来苏州查办贪腐一案,接风宴就不必了,即刻引我等前往府衙,查阅赋税账册与粮饷记录!”
李彬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连忙起身道:“二位大人心系公务,臣佩服!账册皆已备好,就在府衙书房,臣这就引二位大人前往!”
说罢,李彬侧身引路,目光却暗中扫过黄世文腰间的尚方宝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迅速掩饰过去。
苏州府衙坐落于城中心,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只是踏入府衙的那一刻,黄世文便察觉到了异样。府内衙役虽列队相迎,却个个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廊下的盆栽修剪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刻意的规整,仿佛在掩盖着什么。
进入书房,李彬命人将账册一一搬上案头,堆得如小山一般。“二位大人,这是苏州府近三年的赋税账册、粮饷记录,还有民生卷宗,皆在此处,二位大人可随意查阅。”
詹徽走到案前,随手抽出一本账册,翻了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账册上的字迹虽工整,却处处透着蹊跷,赋税收入与实际上报的数额相差甚远,粮饷记录更是模糊不清,多处有涂改的痕迹。
“李知府,”詹徽将账册重重拍在案上,声音陡然转厉,“这账册上的数额,为何与户部备案的相差三千余石?粮饷发放记录,为何多处涂改?你倒是给本官解释解释!”
李彬心中一慌,却依旧强作镇定,躬身道:“詹大人息怒,苏州府近年多有水旱灾害,百姓歉收,赋税难免有所亏欠,账册涂改,乃是书吏一时疏忽,并非有意为之。臣即刻命人重新核对,定给二位大人一个交代。”
“疏忽?”黄世文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一本民生卷宗,翻到其中一页,目光锐利如刀,“李知府,这卷宗上记载,苏州府去年夏粮丰收,百姓纳粮踊跃,何来歉收之说?更有甚者,卷宗中提及,吴县、长洲县两地,有百姓因不堪苛捐杂税,流离失所,多达百余家,此事你可知晓?”
李彬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道:“这……这都是地方官吏上报不实,臣……臣并不知晓啊!”
“不知晓?”黄世文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寒光一闪,剑刃直指李彬的咽喉,“李彬!你身为苏州知府,坐镇一方,却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对下属贪腐纵容包庇,甚至勾结乡绅,截留朝廷粮饷,横征暴敛!今日皇上赐我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你若还敢狡辩,休怪我剑下无情!”
尚方宝剑的寒光映在李彬的脸上,让他瞬间面如土色,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书房内的衙役见状,皆拔刀相向,却被詹徽带来的监察院缇骑迅速制住,缇骑个个身着黑衣,腰佩绣春刀,身手矫健,瞬间便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李彬,你竟敢纵容衙役对抗监察院,莫非是想谋反不成?”詹徽厉声喝道,手中的朱笔重重一敲,案头的账册应声散落。
李彬见大势已去,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却依旧嘴硬:“詹大人,黄大人,臣冤枉啊!臣在苏州任上,兢兢业业,从未贪赃枉法,皆是有人恶意陷害,臣请求面见皇上,为自己辩白!”
“你还敢狡辩!”黄世文收剑入鞘,目光扫过散落的账册,沉声道,“账册涂改痕迹明显,赋税数额与户部备案不符,民生卷宗记载百姓流离失所,这些皆是铁证!今日我等便带你前往吴县、长洲县,当着百姓的面,彻查此案,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说罢,黄世文命缇骑将李彬拿下,戴上枷锁,又令苏州府同知暂且署理府衙事务,随即与詹徽率缇骑,押着李彬,赶往吴县。
吴县乃是苏州府下辖大县,也是李彬贪腐的重灾区。一行人抵达吴县时,已是午后,刚入县城,便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缇骑押着李彬前来,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不少百姓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高呼“青天大老爷”。
“大人,为民做主啊!李彬这个狗官,在吴县横征暴敛,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他却依旧加征赋税,不少百姓家破人亡,卖儿鬻女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冲到黄世文面前,跪地哭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