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应天的第一场雪落得猝不及防,鹅毛大雪裹着寒风,一夜之间便将皇城的琉璃瓦覆上了一层莹白。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文华殿监国理政处内,却无半分冬日的清冷,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气流淌在殿内,熏得案上的宣纸都带着温热。
朱标身着一件月白色锦袍,外罩狐皮披风,正俯身看着江南巡抚递来的最新奏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奏报上“民田被淹者逾万顷,冬麦补种不及三成”的字句,温润的面容上满是忧色,连呼吸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黄世文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躬身道:“太子殿下,天寒地冻,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看殿下神色,想来是江南的奏报又添了烦心事。”
朱标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黄学士,你来得正好。江南雪灾又至,太湖周边的州县,刚补种的冬麦被大雪压垮了大半,巡抚奏请朝廷再调拨五万石粮米,还请求派官员亲往督导抗灾。”他将奏报推给黄世文,语气恳切,“朕本想准奏,可又担心粮米调拨途中被克扣,派去的官员若是敷衍了事,反倒误了百姓。”
黄世文接过奏报,快速翻阅完毕,指尖在“亲往督导”四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朱标:“太子殿下,臣以为,此次不妨由殿下亲往江南巡灾。”
“朕亲往?”朱标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吟道,“朕监国不久,朝堂政务尚未完全理顺,若离京日久,恐生变数。”
“殿下放心,朝堂有臣与詹大人、刘大人坐镇,必能保政务畅通。”黄世文躬身道,语气坚定,“况且,殿下亲往江南,有三利:其一,殿下乃储君,亲至灾区,能安百姓之心,让他们知晓朝廷记挂着江南的疾苦;其二,殿下可亲眼察看灾情,督查粮米发放,杜绝地方官吏克扣挪用,比派任何官员都有效;其三,殿下能亲身体察新政在基层的施行情况,知晓百姓真正的需求,为后续新政完善积累实情。”
朱标听罢,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他站起身,走到殿内悬挂的全国舆图前,指尖点在江南的位置,沉声道:“你所言极是。朕乃大明储君,百姓遭难,朕岂能安坐京城?便依你所言,朕亲往江南巡灾!”他转头看向黄世文,又道,“朕离京期间,理政处的大小政务,便全靠你主持了。”
“臣定当竭尽所能,守好朝堂,为殿下稳住后方!”黄世文躬身领命,目光恳切,“殿下此行,需轻车简从,不必带过多护卫,既节省粮草,也能更贴近百姓。臣建议令苏大用大人随行,他熟悉江南民情,又刚正不阿,可辅佐殿下处理灾情。”
“好,便令苏大用随行。”朱标点头应允,随即吩咐道,“即刻拟旨,朕三日后启程,令户部即刻调拨五万石粮米,由漕运先行运往江南;令工部派百名工匠,携带农具、种子,随朕一同前往。”
“臣遵旨!”黄世文应声退下,即刻去安排诸事。
三日后,应天城外的码头,寒风卷着雪花,吹得人衣袂翻飞。朱标一身青色常服,外披厚棉披风,未带任何仪仗,只领着苏大用与数十名亲卫,登上了一艘普通的漕船。黄世文与詹同、刘惟谦等大臣前来送行,他走到船边,握住朱标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太子殿下,一路保重。江南天寒,殿下需谨记添衣,不可因忧民而伤了龙体。朝堂之事,臣等定会每日快马奏报,殿下若有旨意,也请即刻传回京中。”
朱标拍了拍黄世文的手背,眼中带着暖意:“黄学士放心,朕自有分寸。你在京中,既要稳住朝堂,也要留意北方边境的动静,不可有半分松懈。”
“臣谨记殿下教诲。”黄世文躬身行礼,目送着漕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运河之上,才转身返回城中。
漕船行至江南境内,灾情比朱标预想的还要严重。沿岸的州县,田埂被大雪压塌,房屋倾颓者比比皆是,不少百姓裹着破旧的棉袄,蜷缩在破庙或草棚里,面黄肌瘦,眼神黯淡。
朱标刚在苏州府登岸,便见苏州知府带着一众官吏跪在岸边迎接,个个身着官袍,头戴暖帽,神色恭敬。朱标却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岸边一个蜷缩着的老妇面前,蹲下身,伸手拂去老妇身上的积雪,声音温和:“老人家,天冷,为何不进城里的粥厂?”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朱标按住了。她哽咽着道:“殿下……民妇听说粥厂的粮米不够,不敢去争,家里还有小孙子,等着民妇挖些野菜回去……”
“野菜?这大雪天,哪里还有野菜?”朱标心头一沉,转头看向身后的苏州知府,目光骤然变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府大人,朕问你,朝廷先前调拨的十万石粮米,都去了何处?为何百姓连粥都喝不上?”
苏州知府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哆嗦:“太子殿下恕罪!粮米……粮米都如数发放了,只是近日雪灾加重,百姓增多,粥厂的粮米才略显不足……”
“略显不足?”苏大用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本官昨日便已派人查探,苏州府官仓内尚有两万石粮米未动,你竟敢欺瞒太子殿下!”
苏州知府脸色瞬间惨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殿下饶命!臣知罪!臣是怕粮米不够后续使用,才暂且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