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崖观里,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来,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江寒靠坐在斑驳的墙壁下,右手死死按着左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深处传来的剧痛,那不是外伤,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撕裂。
是逆转时空留在灵魂上的刻痕,是每一次目睹悲剧重演却必须袖手旁观时,对自己挥下的刀。
他松开手,掌心一片殷红。咳出的血在青石板地上绽开暗色的花。
一年前,不是一年前。是另一条时间线上,他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她叫温婉。 名字里有个“婉”字,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
那条时间线上的望海城有天机阁,还有日渐衰落的江家,和与江家世交的温家。他们是青梅竹马,顺理成章地定亲,顺理成章地相爱。
直到“那个东西”苏醒。
不是天灾,不是人祸。是更古老、更无可名状的存在——命运纺锤的一次轻微震颤。
江家世代守护的,根本不是力量,而是锚点。一个将望海城这片区域的命运线,勉强固定在不至于彻底崩坏的坐标上的锚。
锚松动了,准确说是自古以来就贪婪的天空秃鹫,为了所谓的宝物,动了这锚点。
于是理所当然的灾厄降临。海啸、地震、从深海爬出的畸变之物……温婉死在一个雨夜。
不是为了救他,只是命运随机的恶意——她只是在那一天,那一刻,经过了那条街。
江寒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天空中出现灰白色的漩涡,漩涡中无数丝线垂落,连接着城中每一个人的头顶。
他看见自己的线,和温婉的线,曾经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如今她的线……断了。
“不……”
他嘶吼着,体内某种传承自江家血脉的力量苏醒了。那是对“线”的感知,对“节点”的触碰能力。
还有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沧海泪。
蓝玉坠子在雨中发出灼热的光,映照出温婉苍白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她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
“别难过…遇见你,我不悔…”
我不悔。
这三个字成了他此后无数次轮回里,最甜蜜也最残忍的诅咒。
沧海泪的力量第一次完全激发。它不是武器,不是法宝,是门票——通往命运纺锤所在维度的门票,是修改“已发生事实”的禁忌之钥。
代价是江家血脉,是他自己的存在根基,是每一次修改后必然反弹的因果反噬。
他回到了过去。
其实也算不上时间倒流,而是跳进了另一条相近的平行线。
这里的望海城有温家,有码头,有叫温澜的姑娘——和温婉有七分相似,但更活泼,眼里有未被命运蹂躏过的光。
也有天机阁。
他们不知从何处知晓了“锚点”和“沧海泪”的秘密。
他们要的不是守护,是掌控。掌控命运纺锤,哪怕只是极小一部分区域命运的编织权,也足以让他们凌驾于众生之上。
江寒看着温澜在码头边救起落水的孩童,笑容灿烂得像初夏的阳光。他心脏紧缩,几乎要喘不过气。
不能靠近她。
绝对不能。
一旦产生相爱的因果,那条该死的命运线就会再次缠绕上来。
然后历史的恶意会换一种方式,但终将降临——海啸、地震、天机阁的刀,或者只是一场风寒、一次失足。
命运要一个人死,有千万种方法。
所以他在她常去的临崖观,故意表现得冷漠、刻薄,对她小心翼翼的示好嗤之以鼻。
“温家大小姐?抱歉,没兴趣。”
他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下去,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死去一遍。
但不够。
命运很狡猾,它会试探,会伪装。
一次冷漠不够,要无数次。要让她彻底死心,要让所有人,包括暗中窥视的天机阁,都相信:江寒和温澜,绝无可能。
于是他开始表演。
表演一个唯利是图、冷酷无情的剑客。接近温家是为了利益,对温澜的温柔视而不见,甚至刻意践踏。
他在岩石上刻那个“温”字,刻到一半,指节发白。
不能刻完。刻完了,就是铭记,就是在乎。他必须让它残破,像他们之间本该有却被他亲手斩断的一切。
然后阿石出现了。
那个码头少年,眼神干净,说想学剑保护想保护的人。
江寒几乎要在他身上看见曾经的自己——那个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相信善意能换来善报的自己。
所以他收徒,一半是利用,他需要一个人来和他一起引开那该死的天空城视线,一半是……可笑的怜悯。
他想,也许这个少年能走一条不同的路。
大错特错。
阿石的善良,阿石对温澜的维护,都在无形中织就新的线——一条连接江寒的徒弟和温澜的线。这条线太细,太隐晦,连江寒自己都差点忽略。
直到天机阁抓住了它。
他们杀阿石,不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测试。
测试江寒会不会救。如果救了,就证明这条新生的线有价值,证明江寒还在乎与温澜相关的一切。
那么下一步,就是直接对温澜出手,逼他就范。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短刃刺穿少年的胸膛,看着阿石眼里的光熄灭。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抠出血来。脑海里是温婉死前的脸,和眼前阿石的脸重叠。
又一个。
又一个因我而死。
因为我靠近了她,哪怕只是间接的。
他走过去,为阿石合上眼。少年最后的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不解,像在问:师父,为什么?
“因为生命的重量,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承担的。”江寒说,声音冷得像冰,“尤其是当你想要保护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漩涡。”
现在,他坐在观里,看着阿石留下的木剑。
剑身粗糙,但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少年每晚在这里练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几个基础动作,眼里有光,嘴里念叨着:“等变强了,就能保护阿木,保护温姑娘……”
愚蠢。
天真。
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江寒猛地抓起木剑,真气灌注,“咔嚓”一声脆响,木剑断成三截。断裂处木刺扎进手心,鲜血顺着剑身流下。
肉体的痛楚让他稍微清醒。
不能这样下去。天机阁已经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