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化了，化成浑浊的泥水，流进朱雀大街两侧的排水沟里。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这泥水是黑色的，混着刚撒下去的墨汁味。
昭陵的封土刚堆好，长安城里却开始了另一场埋葬。这次要埋的，是大唐读书人心里对华夷之辨的最后一点念想。
“号外！号外！”
“汗王亲祭！李世民谥号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震惊！一代天骄陨落，新皇洒酒送行，称其为真正的对手！”
年轻的报童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把一份份还带着油墨温热的《大唐日报》塞进路人怀里，塞进茶馆的桌缝里。
平康坊，有名的听雨楼茶馆。
这里以前是士子们高谈阔论的地方，现在挤满了等着听消息的百姓和落魄文人。
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手里捏着那份报纸，手腕抖的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列位……且听这头版头条。”
他的话音落下。
“阿史那·云汗王谕：李世民虽败，然骨气尚存。朕杀之，因天下争霸，无对错之分，朕葬之，敬其为一代人杰。自古英雄惜英雄，朕予其全尸，予其帝陵，予其谥号，以全君臣一场之义！”
大堂里鸦雀无声。
只有几百个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
这番话，太漂亮了。
这番话承认了李世民是英雄，又把自己放在了更高的位置。这种做法，完全打破了读书人对蛮夷的看法。
蛮夷懂什么谥号？蛮夷懂什么英雄惜英雄？
在他们的认知里，突厥人进城，应该是把李世民的脑袋砍下来做成酒杯，挂在马脖子上炫耀才对。
可现在，阿史那·云给了李世民十足的体面。
“这……这才叫帝王气度啊。”
角落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秀才颤巍巍的站起来，摘下头上的帽子，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
“杀伐果断，却又不失仁义。这位汗王……未必不是真龙天子。”
“是啊，听说汗王还要重开科举，不问出身。”
“连前朝皇帝都给厚葬了，咱们这些老百姓，汗王还能亏待了？”
舆论的风向，就这么悄悄的变了。
阿史那·云坐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便装，手里端着一杯有些浑浊的茶汤。
在他对面，坐着那个新来的者勒蔑。
“听听。”
阿史那·云指了指楼下喧闹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就是读书人。你给他们一刀，他们骂你是禽兽，你给他们一刀，再给个甜枣，顺便夸他们以前的主子一句，他们就觉得你是圣人。”
者勒蔑面无表情，只是警惕的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街道。
“汗王，这都是那个纥石烈良弼的主意？”
“是他的主意，也是我的意志。”
阿史那·云放下茶杯，“这一招叫借尸还魂。借李世民的尸体，还我大义的名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些传阅报纸，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神情的百姓，阿史那·云嗤笑一声。
“看啊，者勒蔑。”
“只要掌握了喉舌，掌握了定义什么是高尚的权力，杀人犯也能变成救世主。”
“走吧，回宫。”
阿史那·云披上斗篷，遮住了自己的脸。
“死人的事办完了，该回去办活人的事了。”
“有些瘤子，今天我要给它动动刀。”
……
太极宫，甘露殿。
巨大的大唐疆域图依然挂在墙上，只不过上面又多了几个红色的叉。
纥石烈良弼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炭笔在“折冲府”三个字上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汗王，这就是大唐的病根。”
良弼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黑点。
“府兵制。”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自备兵器粮草，国家不养兵，看似省钱，其实留下了大麻烦。”
阿史那·云坐在椅子上。
“继续说。”
“是。”
纥石烈良弼翻开手里的账簿，那是他这几天通宵整理出来的户部档案。
“府兵制的根基，是均田制。国家给农民发土地，农民给国家当兵。但现在的关中，土地早就被世家大族兼并完了。”
“那些折冲府的校尉、果毅都尉，哪怕是下面的普通府兵，大部分都是依附于世家的地主或者富农。”
“他们手里有刀，家里有粮，背后有宗族。”
良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戳在要害上。
“李渊起兵，靠的是他们。李世民玄武门之变，靠的也是他们。甚至这次我们攻打长安，那些世家之所以敢跟我们谈条件，底气也在这里。”
“这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就是六百三十四个小军阀。”
“如果不把这套体系废了，汗王您这皇位，坐不稳。”
阿史那·云开口说道。
“那就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