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城门方向的喧嚣,隔着半个平安京,依然像一阵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鼓点,敲打着这座不眠之城。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但在城东,这片属于商人和手工业者的区域,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
宵禁的命令早已下达。
除了偶尔一队提着灯笼、行色匆匆的巡夜武士,街道上看不到任何一个活人。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从门缝里透出的,是昏黄而摇曳的烛光,以及压抑着的,恐惧的喘息。
城墙上的惨状,蒙古人那残忍的“飨宴”,像瘟疫一样,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睡得着。
在一条毫不起眼的,散发着鱼腥和木屑混合气味的巷子深处,一座废弃的木工作坊院内,十个黑色的影子,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融入在阴影里。
哲别蹲在屋顶的飞檐下,像一只准备捕食的夜枭。
他手里没有拿望远镜,只是用那双已经将黑暗看透的眼睛,冷漠的观察着这座巨大的猎场。
他的身后,九名斥候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检查弓弦的韧性。
将特制的,箭头绑着油布的火箭,小心翼翼的插进箭囊。
把一个个用猪尿泡做成的,装满了火油的囊袋,仔细的捆在腰间。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皮革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哈丹无声的来到哲别身边,递上一个水囊。
哲别没有接。
“将军,城墙那边乱成一团,所有的卫戍部队都被大野久信那个家伙调过去稳定军心了。”哈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现在,城内的防御,是几百年来最空虚的时候。”
哲别点了点头。
这和他预料的一样。
大野久信关上了城门,守住了城墙,却也等于将自己所有的兵力,都钉死在了那个狭长的防御面上。
他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他对城内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一把最致命的尖刀,已经贴近了他守护的这座城市的心脏。
“速不台大帅的主力,应该也快到了。”哈丹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动手,正好能里应外合。”
“不。”
哲别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们不等大帅。”
他站起身,那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精瘦,却又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我们要做的,是在大帅抵达之前,就把这座城,从里面烧穿。”
他的目光,投向了东方更深处,那片在夜色里,只能看到一片巨大黑色轮廓的建筑群。
东市仓。
平安京最大的官仓。
那里,储存着足够支撑这座十几万人口的城市,以及数万守军消耗三个月以上的粮食。
那里,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底气,也是守军抵抗意志的最后一道防线。
哲别的任务,就是摧毁它。
“所有人,检查装备。”哲别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一个斥候的耳朵里,“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粮食,不是人命。”
“用最快的速度,制造最大的混乱。”
“天亮之前,我要让火光,成为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太阳。”
“出发。”
没有回应。
只有十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座院落,瞬间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迷宫般的巷道之中。
……
从贫民区到东市,需要穿过五个坊区。
宵禁之下,街道空旷,这本该让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危险。
但对于哲别和他的斥候来说,空旷,意味着更开阔的视野,和更少的意外。
他们没有走正街。
他们像一群生活在城市阴影里的猫,在屋顶与屋顶之间,飞速的跳跃穿行。
瓦片在他们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偶尔有巡逻队从下方的街道经过,他们就会像石头一样,瞬间静止在屋脊的阴影里,收敛起所有的气息。
等巡逻队走远,他们又会再次化作黑色的风。
越靠近东市,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紧张。
即使在这种时候,属于市场的那种混合着香料、布匹和各种货物的独特气息,依然顽固的萦绕在空气里。
终于,一片巨大的,如同城中之城般的建筑群,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前方。
东市仓。
这里是平安京的商业中心,也是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数十座巨大的仓库,整齐的排列着,黑色的屋檐在夜色里,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哲别在一座钟楼的顶端停了下来。
他举起望远镜。
仓库区的防御,比他想象的,还要松懈。
高大的围墙上,原本应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此刻,许多哨塔上都是空的。
仅有的几个哨兵,也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兵,他们靠在墙垛上,正伸长了脖子,朝着罗城门的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南边那些魔鬼,在城外烤肉吃呢!”
“何止啊!我还听说,城外的那些难民,为了抢吃的,已经开始杀人了!”
“大野将军也真是的,干嘛要把他们关在外面……”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城外的“大戏”吸引了过去。
哲别冷笑一声。
他放下了望远镜。
大野久信,你守住了你的城门,却丢掉了你的心脏。
他做了几个手势。
进攻。
从西侧,防御最薄弱的围墙突破。
哈丹带一队,清理墙上的哨兵。
其余人,跟我来。
……
咻。
一支没有绑油布的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的划破夜空。
一名正在高谈阔论的老哨兵,身体猛的一震,他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自己喉咙上那个小小的血洞。
“呃……”
他想发出警报,但声音和生命力一起,迅速的从那个血洞里流走了。
他身边的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黑色的影子,已经如同猿猴般,悄无声息的翻上了墙头,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干净利落的切断了他的脖子。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甚至连尸体倒地的声音,都被斥候精准的控制住,轻轻的靠在了墙垛上。
不到三十个呼吸的时间。
西侧围墙上,所有的哨兵,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与此同时,哲别带着剩下的七个人,已经来到了围墙之下。
这里,是几座仓库之间的夹缝,是一个天然的视野盲区。
两支带着飞爪的绳索,被无声的甩了上去,死死的卡在了墙头。
八个黑影,像壁虎一样,迅速的攀上了近五丈高的围墙,然后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仓库区的院内。
一股浓郁的,粮食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