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凌一旦投入写作,便浑然忘我,连晚饭都是室友李建国帮忙带的。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刘振云中途来过一回,见他伏案疾书,满眼羡慕。晚自习的教室一片安静,只有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春蚕食叶。班主任曹老师踱步经过,拿起一页手稿默默读了一阵,眼神复杂地看向陈凌,最终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悄然离去。没多少人知道陈凌在写什么。但从他落笔那一刻起,313宿舍其余五人便默契地保持了安静,并默默挡开所有好奇张望的同学。深夜两点多,32楼几乎全部熄灯,唯有313还亮着一点微光。小干部老五刘政起夜上厕所,见陈凌仍伏在桌前,心中不由敬佩。近十二个小时,除了吃饭喝水,匆匆解手,他几乎没有停过。这种高强度的创作方式,他在钦佩的同时,又不免心生向往。迟疑了片刻,看着桌上快要燃尽的蜡烛,刘政还是出言提醒道:“老三,很晚了,睡吧。明天你还要参加未名湖的活动。”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却格外清晰。陈凌手中的钢笔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顿时,陈凌皱起眉,抬眼看了下在微弱的烛光暗影下的手表。“好吧”陈凌知道自己不能再写下去了,否则白天真没精力应付未名湖的这次活动。但这种改编的感觉实在是太着迷了。此前写活着高山下的花环时固然也废寝忘食。但那都是遵循着脑海中的记忆去写,更像是在“复制”。而这次对返老还童的改编不同,他第一次尝试真正独立完成一部小说。将手稿收好,陈凌拿着洗漱用品到公共浴室冲凉。1978年9月23号上午,在北大图书馆召开了北大文学社恢复成立大会。这对北大来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除了学校领导外,诗人张志民、作家刘心武等文艺界人士亦在座见证。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媒体的记者也到场记录了这一过程。茅盾因病虽未能亲至,但仍以校友身份题写刊名并寄来一封亲笔信::文学社的同志们:今日始收到来信,想因辗转稽延。刊名另纸写呈。至于发刊词,还是你们自己写的好。日后我可以投寄一点短文,如杂感之类。匆此,即颂进步,并致敬礼沈雁冰九月十九日一年后的同一天,北大文学社创办了刊物未名湖。这对北大学子尤其是心怀文学梦想的年轻人来说,喜悦之情甚至胜过文学社成立之时。未名湖畔,一个身穿宽大军绿色校服,戴着厚重眼镜的少年,正安静地坐着。他神情略显僵硬,宛如一尊被遗忘的雕塑。过路的师生们都以为他是谁家的孩子,匆匆扫视一眼后就没再关注。有位心肠好的青年老师还善意地出言提醒:“小朋友,湖边风大,要注意安全。”少年眼神微动,看了看老师,又默然转回头,仿佛对此已习以为常。又过了片刻,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同学,你家大人呢”少年转过身,略显无奈地看向来人,用他特有的尖细嗓音回应:“老大,你没去北海公园”“没大没小的,叫大哥。”来人二十四五岁模样,唇上留着短须,是法律系79级新生。他一把搂住少年,像拎小猫似的:“老六,别说大哥没照顾你,哥哥我放弃个人追求,特意留下来陪你,你不是喜欢诗吗中文系那边搞出个文学期刊,听说来了不少大诗人。”“走,哥哥带你去长长见识。”说着,便半拉半搀地带着少年朝图书馆走去。少年本来挣扎得很激烈,听到室友的话后,不由得愣住了。对于一个从偏远山村,年仅15岁就考上北大法律系的少年来说,无疑是现代版神童的具象化。无数乡人都以他为榜样激励自家孩子。而对于少年本人,也就是查海生而言,初入北大,不是天才少年的自信,而是面对周围同学们围观时,满脸的拘谨与无措。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异类”,被人用好奇的目光探寻着。还有那种被当成小孩的刻意照顾。诚然,这些好奇的探寻与照顾都是善意的,却也深深刺痛查海生那颗本就脆弱而敏感的内心。于是他渐渐沉默,习惯独处,常常坐在未名湖边发呆。发呆,是一件很美妙的事。能隔绝外界纷扰,沉浸于内心的湖泊。在这里,查海生如游鱼般自在,宁静。正如赫尔曼黑塞说的: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他求,只想被阳光晒透。此时的北大图书馆门口搭建了一个临时讲台。学校对这次举办的典礼打开方便之门,不仅安排人员维持秩序,而且只要是文学社成员领进来的人只需要登记一下就能入内。恰逢周末,馆前早被学生们围得水泄不通来的不只是中文系的学生,还有外系那些热爱文学的,以及爱凑热闹的学生。查海生赶到时,眼前只见一片熙攘人影。他身材瘦小,只得在后排踮脚张望。“别急,瞧见那棵树没跟我来。”室友也不知是心肠好,还是缺心眼,竟拉着查海生走到一棵粗壮的大树下,示意他爬上去观看。树干一人环抱不及,枝权遒劲,足以承受成年人的重量,更不用说瘦小的查海生。室友背靠树干,双手交叠于腹前:“老六,快,踩我手上和肩膀,我托你上去。”查海生看了看食欲,又仰头望向大树,阳光穿过密枝叶,碎金般洒落脸上。他有些心动,却又迟疑。室友催促道:“愣着干嘛,赶紧的,不碍事的,这会儿没人管你。”就在查海生刚抬脚踩在室友的手掌上,突然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同学,我劝你们还是别上去。”“谁,谁在说话。”查海生和室友吓了一跳,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这大白天的,见鬼了一声长长的哈欠后,树后窸窣作响,随即探出一道身影。头戴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架着墨镜,看不模样。很高,也很强壮,的确良白色衬衫仿佛随时要被他身上的肌肉撑破这是查海生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也是此后多年最深的一次印象。“你谁呀”室友见是人,松了口气,叉腰扬头问道:“同学,你哪个系的,管那么宽,你说不能上就不能上”“这棵树魅力挺大的,以至于你们是今天第三波想要爬上去的同学。”陈凌耸耸肩,他昨晚睡得晚,今早又被生物钟唤醒,只得吃过早饭来这里寻个清静处补觉。“第三波,那前面的人呢”室友疑惑道。陈凌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查海生面前,摘下墨镜,微微抬脸,含笑问道:“同学,还记得我吗”查海生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努力回想。陈凌提示道:“未名湖。”“是你啊。”查海生恍然。这段时间他总是去未名湖,却同样也有一个人经常出现在那儿。有时离很远,有时离得很近。却从未打过招呼,也互不打扰。陈凌微微颔首:“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很喜欢未名湖还是单纯的单纯的喜欢在那儿独处”其实他更想问对方是不是想家了,毕竟对方看起来这么的“年轻”。第一次离开父母,到这儿来读书,思念之情是在所难免的。事实上,陈凌第一次见到对方时,要不是胸前的校徽,他都以为这位“年轻”的同学,是不是学校哪位老师的家属。面对同学的询问,尤其是知道自己常去未名湖边发呆,查海生有些腼腆:“我,我只是觉得它像我老家的池塘,很平静。”他用的平静”,而不是“安静”,陈凌听出这词里藏着的内心状态,会心一笑:“79级中文系,陈凌。”“陈凌你是陈凌高山下的花环那个陈凌”室友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查海生也怔住了。陈凌这個名字早在开学那天就在北大传开,即便在法律系,也常被文学爱好者提起。陈凌向两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查海生身上。查海生略带紧张的说道:“79级法律系,查海生。”“查海生”陈凌愣了愣:“安徽那个查海生”“你认识我”“听说过。”陈凌语气平静,内心却止不住的翻腾,我太认识了,我不但认识你,还在课堂上讲解过你的诗,你未来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