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嘉宾散去。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陈凌这位副社长在帮着送完人之后,直接打道回宿舍。刚走到宿舍32号楼下,就看见王瑤教授与文学社社长张幼华两人,目光不偏不倚看向他。陈凌迎上前,略带迟疑:“王教授、张社长,这是在等我”王瑤教授推了推眼镜,语调平缓却直截:“陈凌同学,李主任之前应当跟你说过吧。“季主任”陈凌一怔,随即会意:“您是指”“既然说过,怎么迟迟没来找我”王教授没容他说完。陈凌一阵尴尬:“实在是抱歉王教授,我以为要等几年,就没去打扰您。”这锅陈凌是真不想背,季主任说起自己未来导师是王瑶教授时,他还特意多问了一嘴,是否要去拜访。只是那会儿,季主任明显有些犹豫,说了句改天再说。之后陈凌白天忙着上课,晚上还要抽空去曹禺那儿学话剧改编,就把这事给忘了。张幼华不知道里面的内情,见王教授神色肃然,也只敢悄悄陪着笑。他自觉来的不是时候,打算先撤退,改日再来。王瑤教授微微颔首:“既然今天碰上了,便去你宿舍坐坐。”说罢,瞥向正要挪步的张幼华:“你刚才不是说找陈凌有事吗,一起上去吧。”“这王教授,我看还是”张幼华话未说完,王瑶教授已先一步迈入楼道。他只好把话咽回,匆匆跟了上去。313宿舍这会儿就老四兵马俑和老六李嘉欣在里面。一個躺在床上看故事会杂志,一個在洗衣服。看见王瑤教授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王,王教授。"董大辉一边忙起身,一边朝陈凌挤眉弄眼,满脸写着“怎么回事”。陈凌只耸耸肩,顺手接过王教授手中的茶杯,将残茶倒去,重新上热水。“王教授,您喝茶,家里带来的粗茶。”“我平日喝的也是便宜货。”王教授轻轻一笑,寝室内凝滞的气氛随之松动几分。他目光落向桌边那叠文献资料:“这些都是近代史材料在为下一部小说做准备”“是的。”陈凌点头。王教授没说话,就这么笑吟吟的看向他。陈凌转身取出部分手稿,递到教授面前。王瑤教授从容呷了口茶,这才翻开稿纸。起初是他独自阅读,一旁的张幼华终究按捺不住,悄悄凑近屏息,也硬着头皮瞅了上去。有人带头,大辉和李嘉欣也好奇地围了上来。因陈凌此次未像之前给张光年看稿时那样,先交代故事脉络。所以,几人初读开头只觉得一般。直到,随着情节渐次展开,一个奇异而沉重的故事徐徐浮现:我们到达上海后,养父,张老,连同跟来的七八个老伙计,对着公共租界里凭下的小院和所剩无几的盘缠,愁眉苦脸。在京时,同善堂的粥棚能开下去,靠的是祖上积攒的几分田租,本地乡绅偶尔的善心,还有年节时零星的劝募。救济的,也多是些孤老、寡妇,身上带残、以及实在活不下去的贫苦人。可这里是上海,十里洋场,花花世界,人情比纸薄,铜钿比金坚。想寻个肯施舍的“善长仁翁”,难如登天。连张老那手在京里叫得上号的医术,想在此地悬壶济世,也因没有门路和担保,屡屡碰壁。最后还是李妈提议,可以开一家养济堂。不过这里叫养老院,说是一个洋人开的。李妈对养父说:“咱们也开一个吧。不开,收些钱,让院子转起来。剩下的剩下的,还能像从前一样,帮帮该帮的人。”于是,养老院便这么开了张。养老院的规矩也跟李妈当初设想的那般,每月结余,哪怕只是几个铜板,都会变成一些糙米、旧衣,送到附近更艰难的和需要帮助的人手里。日子像苏州河的水,看似平静地流淌着。上海这座远东最繁华的城,聚着世界各地的人,也涌动着四面八方来的消息。一年多后的某天,养父他们听到皇帝回京的消息。养老院里有几位老人,心思立刻活络,想着要回京。而另一部分人觉得路途遥远,说不定等他们赶回去的时候,洋人又要打进京城。“回去总是要回去的。落叶终究要归根哪。”“根京城的根,早让洋鬼子的大炮轰烂了现在回去,路上千山万水,保不齐走到半道,洋枪洋炮又打过来了在这里,好歹有瓦遮头,有口安稳饭吃。”“我就搞不懂,老佛爷和皇上回京是因为京城有皇宫。你们回京到底图啥图同善堂那套破院子说不定那破院子估计早被洋人给烧了。“那也总好过在这儿受洋鬼子的气。老夫宁愿回去守着同善堂的断壁残垣,也好过在此处,日日听这咿咿呀呀的洋腔怪调”对于这些执意要走的老人,养父和李妈没多劝。似乎,从养老院开张那天就注定是这个结果。李妈说,都是为了钱。洋人打进京城是为了钱,老佛爷和皇上回京也是钱,而他们离开养老院亦是如此。走了一批人,养老院变得萧条不少。而院里某个房间的小木摇床上,一只布满深褐色斑点、皮肤松垮如陈年宣纸的小手,此刻正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向内蜷缩,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动作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执拗的力量。隔着一层薄薄衣衫的胸膛,此时也倏然起伏。那颗沉睡般缓慢搏动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极其细微的生机,一下,又一下很轻,很慢,却很有力。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原本终日浑浊如蒙尘的眼底,竟泛起一丝与满面皱纹毫不相称的、稚拙而清澈的好奇之色。“吱嘎一一”房门被推开。摇床上的李年华似乎被这声响惊动,他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那双泛起微光的眼睛,对上了门口的来人。紧接着一“哇啊”一声清脆的,虽然细弱却绝无疑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小房间进来的李妈震惊地捂住嘴巴,她瞪大眼睛,借着朦胧的月光和灯光,死死盯住摇床里那具依旧布满皱纹,看似老朽的小小身躯。但随后啼哭声又变回了原来濒死的嗬嗬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李妈很肯定自己没有听错,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层细密的战栗,从她的脊背爬上来。“难道”一个荒诞到令人浑身发冷的念头,猛地撞进李妈的脑海。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她轻轻地走过去,弯下腰,用颤抖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那孩子额间一道最深的皱纹。窗外的上海滩,依然浸在它永不疲倦的喧嚣与霓虹里。对这个弄堂深处小房间中,正在悄然发生某种违背常理的惊人变化,一无所知。“他在逆生长”一声低呼打破室内的沉寂。王瑤教授蹙眉抬眼,看向声音来处,也就是张幼华。其他人也望向他。其余几人也纷纷望去,这时张幼华才发觉,寝室里不知何时已挤满了闻声而来的同学。他面颊发热,歉然道:“抱歉,王教授,我实在是没忍住。”王瑤教授没有责怪,还从口袋掏出香烟,给几人打了一根,然后边喝茶,边说道:“说说看,你还看出什么”得到了认可,张幼华胆子也大了许多,他凝神思索:“这個婴儿诞生于八国联军攻破京城之日,降临便是一副垂死之躯,这象征着此时的清王朝走向覆灭。”“还不够准确。”王瑤教授放下茶杯,声音沉缓:“将这异常婴儿视作当时的中国,更为贴切。是中国,而非清廷。在这片土地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曾诞生过很多王朝,清王朝只是其中之一。“王教授,您说的没错。”张年华眼神一亮,继续道:“这奇异的婴孩,正如那时的中国,清廷宛如他苍老褶皱的外壳,腐朽将倾。可在这衰败之下,新的生机已然悄然萌动。”众人听罢,纷纷颔首。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窗边静坐的陈凌,钦佩之色难掩。如此开篇,几近炫技。用魔幻的手法与设计,巧妙的将一个外表苍老,内里焕发生机的婴儿,与一个国家的命运链接在一起。这种技法以前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今天算是长见识了。王瑤教授虽不似学生们那般外露的震撼,心里却也对这篇故事的开头很欣赏。他轻轻叩了叩稿纸:“我们接着看。”养老院的日子简素如流水,每月新的人来,亦有旧的人离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华在时光中也悄然蜕变,身躯虽仍佝偻,面上与手上的老年斑却已淡去,步履蹒跚,却一日较一日稳实。并且,他展露出远超常童的沉静与慧黠,养老院里的孤寡老人们叫他“小老头”。这一天,养老院来了一位美国记者麦克丹尼尔。麦克丹尼尔不只是一名驻华的记者,同时也是一位基督教徒。他是听说养老院的善举,特意过来采访,想要尽自己能力,帮助养老院。在采访的过程中,他看着院里的旧人,善意的提醒道:“或许你们该剪掉辫子了,就在三天前,你们的皇帝,已经宣布退位。退位养老院的旧人满脸的疑惑。丹尼尔掏出一份报纸,递给他们。养父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张老捻着胡须的手僵住了,几位原本在打盹的老人猛地睁开了眼。没有惊呼,没有哭泣,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迅速吞噬了整个厅堂。丹尼尔不太懂,却也没打扰,一个人来到院中闲逛。这时,他发现了在屋檐下晒太阳的李年华。按照正常的婴儿生长计算,现在的李年华已经十一岁。但他的外表俨然是一副历经风霜般的六十多岁老人。丹尼尔起初也只把他当养老院一位寻常的老人,毕竟在他眼里中国人普遍都不高。直到在聊天的过程中,他才了解情况。震惊过后,他开始对发生在李年华身上的事产生兴趣。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丹尼尔这位美国人成了养老院的常客。“李,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吗你对你的祖国有过了解吗”“她很美。”“这一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泰山,黄河,还有长城。”丹尼尔一边向李年华讲述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一边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有机会你真应该去外面看看,哪怕是去看看黄浦江也行,而不是整日躺在这里。在过去的李年华世界中,这方院子就是他的世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李妈带着自己穿过公共租界时,那令人目眩神迷又格格不入的繁华街景。他接受自己的“异常”,如同接受呼吸。但此刻,懵懵懂懂的他在这个春日的午后,第一次对对丹尼尔描绘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春日的阳光温暖撒在他那皱纹蜿蜒的脸庞,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投向那一方被屋檐切割的蓝天,那双微微有些浑浊的眸子闪烁着复杂之色,有担忧,还有一丝渴望。手稿到这里就结束了。其实还有一部分,只是陈凌没全部拿出来。即便如此,已足够让在场众人掩卷后长吁一口气。“呼”王瑤教授摘下老花镜,轻按眉心,思绪仍缠绕在方才的故事里。心底不得不赞叹,陈凌在写作方面真真是天赋异禀。但越是如此,他越是犹豫到底要不要收下这个学生。学术是一门需要花大心思,大毅力,全身心投入的功课。陈凌写作天赋如此优秀,以后专攻学术研究,着实可惜。要是学术与创作两手抓,他有些担心到最后会不会高不成低不就王教授尚且如此,张幼华等人更不必说。读完这段,只觉浑身肌肤阵阵颤栗,如有电流窜过。一位同学忍不住说道:“苍老的婴儿逐渐褪去衰痕,这恰似腐朽的帝制崩解,新生的革命之火正在熊熊燃烧。”另一位同学紧接着说道:“不仅如此,這個婴儿望向了世界他就像一头雄狮,尽管他很年幼,还很弱小,但他已经把目光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不,他不是年幼的雄狮”张幼华激动得面颊泛红,蓦地站起身,抬起手臂,抬起紧握着的拳头,环视周遭同学,几乎嘶声喊道:“他是一头沉睡的雄狮当他苏醒的那一刻,当他站起来那一刻,围绕在他身边的豺狼虎豹,通通都要被他撕得粉碎”“说的好”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在313宿舍。这個掌声即是献给这篇故事,同样也是献给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