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河上的最后一缕黑水沉入河底,残月被浓云吞去半边,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沉到骨头里的冷。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鬼啸、童哭、水响,在剥面邪师魂飞魄散的那一刻,骤然消失,静得反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一声重过一声,像敲在空心棺材上。
七口童棺并排摆在河滩,棺内再无泣血,再无抓挠,再无细碎呜咽。被邪师囚禁半年的七道童魂,借着桃木阳火与婉娘红煞的温养,已化作七道柔和白光,顺着夜风飘向各自村落,去找那哭瞎双眼的爹娘,等阴差引魂,入轮回,投生路。
最小的小石头飘到我手边,用湿漉漉的小魂体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带着彻骨的委屈:“哥,我回家了,你要好好的。”
白光一闪,小家伙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老陈瘫坐在枯草里,肩头的伤口崩开大半,布衣被黑血与阳血浸得发硬,他大口喘着气,却笑得浑身发抖,桃木铲横在腿上,铲头还滴着阴河黑水,顺着刃口一滴滴落在地上,腐蚀出细小的青烟。
“三十年了……从老守灵人追进青溪镇那天起,这桩连着一桩的邪事,总算断了一条根。”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抹掉汗,抹掉血,也抹掉憋了半辈子的泪,“剥面邪师死了,童魂放了,水煞散了,可恶族祖宅那口阴井里,还锁着婉娘的头骨,锁着我师父的残魂,锁着最毒的那道眉心钉魂符。”
我站在河滩边,桃木剑斜垂在地,剑穗上那根解开的红头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悠。剑身上的阴邪黑血被阳气一点点烧尽,露出原本温润的桃木原色,可剑身依旧在微微震颤——不是害怕,是感应到了更凶、更阴、更沉的一股邪祟,正从青溪镇最深处,像一只睁开的独眼,死死盯着我们。
婉娘的红影飘到我身侧,红绸不再是先前抵御鬼潮时的狂暴红煞,而是变得轻柔如雾,轻轻缠在我的手腕,与阴阳契的印记贴在一起。她眉心那一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此刻正隐隐发烫,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在骨缝里轻轻搅动,疼得她魂体微微发颤。
“我能感觉到它。”婉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眉心钉魂符就在祖宅后院的阴井底下,钉在我的头骨天灵正中央,与井眼、地脉、恶族百年气运缠成死结。邪师活着时,用童血、尸泥、断肠草汁天天喂养那道符,如今邪师一死,符印失控,地脉阴眼随时会炸。”
她顿了顿,红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温度凉得像冰。
“一旦阴眼炸开,青溪镇会被阴浪整个吞掉,方圆十里,寸草不生,人畜尽死,化作一片百年不化的凶地。”
老陈猛地撑着桃木铲站起身,伤腿一瘸一拐,却站得笔直:“那就闯!守灵人这辈子,闯过乱葬岗,下过阴河水,开过红棺,拔过泪钉,还怕一座凶宅、一口阴井?”
他抬手指向青溪镇西侧,那片隐在浓黑里、连狗都不敢靠近的连片老宅。
“恶族祖宅到了。”
风在这一刻突然变向。
原本从阴河吹来的湿冷,骤然换成一股干燥、腐朽、带着陈年血臭与尸油味的阴风,像从坟墓里直接掏出来的气息,闷、浊、毒,吸一口,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发霉的烂布,呛得人胸口发闷,神魂发晃。
越靠近祖宅,路边的荒草越黑,越矮,越枯,到最后干脆寸草不生,只剩下干裂发白的土,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一层碎骨上。
高墙耸立,黑瓦如鳞,墙头上爬满枯黑如鬼爪的老藤,藤条缝隙里,挂着一片片残破的黄符,符纸早已被阴煞浸成墨色,上面的朱砂符文扭曲如哭脸,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无数只小手在暗处拍掌。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门环是两只青石雕琢的吞魂兽,兽首狰狞,獠牙外翻,眼窝嵌着两块浸了尸油的黑石,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绿光,一动不动,却让人觉得它自始至终都在盯着你,从你踏入这条街的第一步,就没挪开过视线。
大门虚掩,留着一条两指宽的黑缝。
缝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灯油味飘出来——不是桐油,不是菜油,是活人魂魄熬出来的魂油,带着一丝甜腻的腥,闻久了,脑子里会出现幻觉,看见自己被剥去面皮,泡在油缸里,一点点融化。
“守灵三十六律,凶宅三不进:门留缝,不进;灯出油,不进;兽头睁,不进。这宅子,三条全占了。”我按住腰间桃木剑,指尖冰凉,“这不是人住的宅子,是养鬼养煞的凶窖。”
老陈从怀里摸出三枚糯米团,捏碎,撒在门槛外,糯米一落地,瞬间由白转黑,滋滋冒起黑烟。
“阳米入宅即腐,说明宅内阴煞已经浓到液态,踩进去,阳气弱一点,当场就会被吸成人干。”
婉娘的红绸往前轻轻一探,刚伸过大门一尺,红绸边缘瞬间发黑、蜷缩、枯萎,像被烈火烫过。
“门内有拦门煞,是用横死之人的头皮铺的门槛,活人一脚踏进去,三魂七魄先被剥掉一层。”
我弯腰,从帆布包里抽出艾草绳,在脚踝、手腕、脖颈各缠三圈,又将老守灵人传下的阳符贴在眉心、心口、后腰三处命门。
“踏阳步,走阳线,不踩阴角,不碰阴墙,不看阴物,不听阴声,不问阴语。”
话音落,我伸手,轻轻推在了那扇虚掩的大门上。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又长又涩,像刮在骨头缝里,刺耳,阴冷,钻心。
大门缓缓敞开,一股更浓更烈的阴煞迎面扑出,几乎将人掀飞。
一进院,死寂。
青砖铺地,砖缝里渗着黑红色的血垢,干硬结块,踩上去咯吱脆响。庭院正中,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鼎,鼎内堆满焚烧未尽的邪物:孩童碎衣、红头绳、指甲、头发、指尖大小的骨渣、发黑的符纸、干涸的血团。鼎身刻满缠魂纹,纹路上爬满细小的黑虫,一拱一拱,在阴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两侧回廊,挂着一长串白纸灯笼。
灯笼不是圆的,是扁长形,薄如蝉翼,透着幽幽绿光。
每一盏灯笼里,都封着一缕残魂。
有佃户,有工匠,有外乡商人,有迷路的乞丐,他们的魂体被强行揉进灯笼纸里,脸贴在薄纸上,五官扭曲,眼睛圆瞪,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灯笼里不停挣扎、扭动、撞击,像一只只被封在纸里的飞蛾,永世不得出来。
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绿光里一闪而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长廊。
“人皮灯笼。”老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剥活人的皮,硝制成灯笼纸,封进残魂,日夜煎熬,用怨气养宅运,恶族这一家子,从根上烂透了。”
婉娘的红绸轻轻一卷,一卷灯笼纸被撕开,里面的残魂发出一声解脱的轻响,化作白光飘走。可灯笼太多,一间接一间,一排接一排,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二进院深处,绿光幽幽,鬼影幢幢,根本救不完。
“别浪费魂力,这些残魂被祭炼太久,救回来也入不了轮回,只能暂时解脱。”我拉住婉娘,桃木剑横在身前,“真正的根子在后院阴井,别被这些拦路小鬼拖住。”
穿过一进院,踏入二进院门的瞬间,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一股比阴河鬼潮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恐怖,从头顶直灌脚底。
二进院是祖祠。
祖祠大门敞开,里面没有祖宗牌位,没有香案,没有贡品,只有一排排漆黑的小棺材,整整齐齐码在供桌上,密密麻麻,不下百口。
每一口小棺,都钉满了泪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