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红衣绣娘吕玲晓 > 第二十章连溪村小玉儿(上)

连溪村的晨雾总比日头起得早。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我蹲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手里攥着半根刚啃完的玉米,指尖沾着金黄的碎屑。雾从河面漫上来,像揉碎的棉絮,裹着河水的湿气,把500多米长的碧道晕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墨画。岸边的樟树影影绰绰,叶子上的露珠砸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声响混着潺潺溪水,是连溪村最寻常的晨曲。

“小玉儿,又蹲这儿偷懒!你娘让你回去晒米面呢!”

王伯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伴着竹扁担“咯吱”的轻响。我回头看,只见他挑着两只竹筐,筐里码着刚蒸好的米面,热气裹着米香,冲散了些许雾气。连溪村的米面是出了名的好,73岁的吴伯说,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非遗,泡在水里三天都不烂,煮出来清汤寡水却鲜得很。我娘也会做,每到清晨,灶房里就飘着米浆的清香,蒸笼掀开时,白汽能把屋顶的瓦片都熏得发潮。

“知道啦王伯!”我把玉米芯丢进旁边的竹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等阿爹回来呢!”

阿爹是村里的护林员,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巡林。后山的树长得葱葱茏茏,据说藏着不少野物,还有几棵几百年的老松,枝桠歪歪扭扭地探向天空,像村里老爷爷皱巴巴的手。我总爱跟着阿爹上山,摘野草莓,捡松果,听他讲那些关于山和村的故事。阿爹说,连溪村的山是活的,水是灵的,守住了山水,就守住了村里人的根。

雾渐渐淡了,日头透过樟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碧道上开始有村民走动,张婶挎着菜篮子去河边洗菜,李叔扛着锄头准备去田里,几个小孩拿着竹蜻蜓跑过,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连溪村不大,六个村小组连在一起,依山傍水,村民们依山临田而居,房子大多是新盖的楼房,白墙黑瓦,带着浓郁的客家韵味,和村里的山水相映成趣。脱贫攻坚那几年,村里拆了破旧的泥砖房,修了沥青路,连我家的老房子也翻新了,再也不会下雨漏雨,刮风害怕了。

就在我盯着河面的波光发呆时,一道陌生的身影出现在碧道的尽头。

那人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裤脚沾着泥土,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他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和沉重,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他没有像其他游客那样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沿着碧道缓缓走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有些虚浮。

连溪村这些年游客多了,尤其是节假日,广州、深圳来的城里人络绎不绝,都想尝尝村里的米面,看看村里的山水。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身上没有游客的轻松惬意,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像山间不散的浓雾。

“喂!你是来旅游的吗?要不要我带你去吴伯家吃米面?”我忍不住喊道。作为连溪村最热情的小向导,招待客人是我的职责。

那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看清了他的模样,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下颌线紧绷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跑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的背包上。背包的拉链拉得很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你从哪里来呀?怎么一个人?”我好奇地问。

“海城。”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

“海城?那可远了!”我瞪大了眼睛,海城是大城市,我只在电视上见过,“你怎么来我们连溪村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头看了看背包,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宝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望向村子深处,轻声说:“找一个地方,安放一些东西。”

“安放东西?”我更加好奇了,“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我们村有很多好地方,后山的老松树下,河边的石头旁,都可以安放东西!”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或许吧。”他说,“我叫林砚。”

“我叫小玉儿!”我拍着胸脯说,“林砚哥哥,我带你进村吧!我们村可美了,有荷塘,有围屋,还有米面厂,你要是想吃新鲜的米面,我现在就带你去吴伯家!”

林砚没有拒绝,只是默默跟上了我的脚步。我们沿着碧道往前走,溪水在身边流淌,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岸边的树木枝繁叶茂,投下浓密的树荫,挡住了正午的烈日。

“小玉儿,这村里,有没有安静一点的地方?”走了一会儿,林砚突然开口问道。

“安静的地方?”我想了想,“有啊!后山的竹林里,还有村西头的老祠堂,那里很少有人去,可安静了!”

林砚的眼睛亮了一下,“老祠堂?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点点头,“不过老祠堂有点破,里面都是灰尘,你可别嫌弃!”

老祠堂在村西头,挨着一片稻田。那是一座古老的客家围屋式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只是年久失修,墙面已经斑驳,门窗也有些破旧,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小时候,我和村里的小孩经常去老祠堂里玩捉迷藏,那里阴暗潮湿,藏在角落里,很难被找到。

我带着林砚来到老祠堂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你看,我说很破吧!”

林砚走进祠堂,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祠堂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破旧的供桌,供桌上积满了灰尘,没有任何祭品。墙上挂着一些模糊的画像,画中人物穿着古老的服饰,面容依稀可见,却透着一股威严。祠堂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农具和杂物,蛛网密布。

他走到供桌前,停下脚步,缓缓放下背包。然后,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拉开背包的拉链。我凑过去看,只见背包里装着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最上面,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牌子。

那牌子是玄铁打造的,入手极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面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我凑近了看,才看清是“玲晓”二字。牌子的边缘,用赤金焊死了封口,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林砚拿起那个牌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那温柔里,又夹杂着无尽的悲伤,像冬日里的寒梅,凄美而决绝。

“玲晓……”他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们到了,这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打扰你。”

我站在一旁,不敢说话。我能感觉到,这个黑色的牌子对林砚来说,无比珍贵,而那个叫“玲晓”的人,一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是,看他的样子,那个叫“玲晓”的人,似乎已经不在了。

林砚就这样拿着那个牌子,站在供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阳光透过祠堂破旧的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单。祠堂外,溪水潺潺,鸟鸣阵阵,而祠堂内,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林砚沉重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直到阿爹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我才回过神来。

“小玉儿!小玉儿!你在哪儿?”

“阿爹!我在这儿!”我连忙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