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小婉,生在凤凰村,长在凤凰村。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村里的老人们总说,我们这村子是凤凰涅槃之地,洪武三年从山西洪洞迁来的先祖,曾带着一对灵凤在此定居,后来凤鸟浴火飞去,只留这片土地藏着祥瑞。我打小就信这话,总爱蹲在村西老槐树下,看阳光透过枝桠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极了老人们说的凤凰羽翼的碎光。
民国十七年,冬雪初融的那天,我第一次见到林砚。
那天的天是灰蒙的,像蒙了一层没洗干净的粗布,风裹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刺骨。我提着竹篮去村头的水井挑水,竹篮里垫着母亲刚蒸的粗面馒头,是给在村口看果园的爷爷送的。井台边的积雪化了大半,路面黏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边缘还结着薄薄的冰碴子,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远远地,我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凤凰台的老石碑旁。那石碑是村里的宝贝,刻着“凤凰村”三个篆字,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碑身上还留着几处斑驳的刻痕,据说是当年凤凰鸟栖息时留下的印记。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褂,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身形挺拔,却微微佝偻着背,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凤凰村虽不算偏僻,却也鲜少有外乡人来。尤其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赶路的人要么成群结队,要么行色匆匆,像他这样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的,倒是少见。我挑着水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清俊却带着疲惫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他的眼睛很亮,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你是这村里的人?”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点点头,握紧了扁担的绳子,小声说:“嗯,我叫李小婉,就住村里。你是……路过的?”
他“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石碑上,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路过,歇歇脚。”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想问下,往前去邢台府,走哪条路近?”
“往村西头走,过了老石桥,顺着河沿的土路一直走,约莫半个时辰就能上官道,官道直通邢台府。”我指着村西的方向,仔细地告诉他,“不过那土路刚化雪,不好走,你要是不急,不如在村里歇一晚,等路干了再走。”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风又吹了起来,掀起他的长衫下摆,我看见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怀里揣着什么易碎的宝贝。那动作很自然,却让我心里莫名地一动。
“不了,赶时间。”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目光从石碑上移开,看向村西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急切和沉重。“多谢你了,小姑娘。”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村西走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背影单薄而孤寂,在灰蒙的天空和未融的残雪映衬下,显得格外落寞。我站在井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进村里的老巷,直到被弯弯曲曲的巷子吞没,才收回目光。
挑着水往爷爷的果园走时,我心里总想着那个叫林砚的外乡人。他怀里到底揣着什么?他要去邢台府做什么?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有那么多的沉郁?这些问题像小虫子一样,在我心里爬来爬去,让我满心好奇。
爷爷的果园就在村西老石桥旁边,里面种着几棵老梨树和苹果树,冬天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爷爷正坐在果园门口的石凳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冒着袅袅的青烟。看见我过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婉丫头,送馒头来了?”爷爷的声音苍老却洪亮,接过我递过去的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嗯,娘让我给您送的。”我把水桶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挨着爷爷坐下,“爷爷,我刚才在凤凰台看见一个外乡人,要去邢台府,我告诉他走西头的土路了。”
爷爷嚼着馒头,点了点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凝重。“外乡人?这年月,外乡人可不多见。他什么样?”
“穿一件藏青色长衫,长得挺清俊,就是脸色不太好,眼神沉沉的,怀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看得可紧了。”我仔细地描述着林砚的样子,“他说赶时间,不肯在村里歇。”
爷爷沉默了片刻,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烟圈,眼神望向村西的老巷。“怕是个有心事的人。”他顿了顿,又说,“这兵荒马乱的,谁都不容易。你以后见了外乡人,别轻易多说什么,小心惹麻烦。”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惦记着林砚。爷爷向来心思细,村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说林砚有心事,想必是真的。
那天下午,我帮爷爷收拾完果园,就回家了。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和隔壁的王婶说话,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婉丫头回来了?”母亲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到母亲身边,小声问:“娘,怎么了?”
王婶叹了口气,说:“婉丫头,你不知道,刚才有个外乡人,在村里打听有没有地方能歇脚,看着挺可怜的,脸色白得吓人,像是生病了。我让他去村头的破庙里凑合一晚,他还不肯,非要赶路。”
“是不是穿藏青色长衫的?”我急忙问。
“对对对,就是他!”王婶点点头,“你也见过他?”
“我早上在凤凰台见过他,他问我去邢台府的路。”我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他说赶时间,不肯歇。”
母亲皱了皱眉,说:“这年月,赶路也得顾着身子啊。看他那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可不是嘛。”王婶叹了口气,“我看他怀里揣着个红布包,看得可紧了,走路都护着胸口,不知道是什么宝贝。”
红布包?我心里一动,早上我只看见他捂住胸口,却没看清是红布包。难道他怀里揣的,是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那天晚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林砚。他有没有走到官道?有没有找地方避雨?他怀里的红布包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在我心里翻涌。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冽和泥土的气息。我刚起床,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婉丫头,开门!”是爷爷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我急忙穿上衣服,跑去开门。爷爷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手里还拿着一个湿漉漉的藏青色布片。
“爷爷,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你看这个。”爷爷把布片递给我,“这是我早上在老石桥旁边捡的,是不是昨天那个外乡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