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会议的喧嚣散去,臣工们鱼贯而出。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唯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留下。
殿内炭火依旧温暖,药香袅袅,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静谧。
朱由校没有立刻谈及国政,他示意李邦华坐下,目光平和,彷佛只是闲谈:
“李卿,可还记得万历三十二年,你初入仕途时,心中所愿为何?”
李邦华微微一怔,虽不明皇帝深意,仍依本心肃然答道:
“回陛下,臣彼时年少轻狂,然今亦志向未改。
以身许国,重整纲纪,誓死践行臣节,以期中兴大明。”
朱由校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却缓缓抛出一个惊人的秘密:
“孙先生曾对朕言,他这首辅之位,最多只能再坐十年。
十年后,非是不愿,实为不可。”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邦华瞬间剧震的神色,问道:“卿可知为何?”
李邦华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首辅会主动言退?
此事为何要与自己言说?他强压震动,垂首道:
“臣愚钝,恳请陛下明示。”
“孙先生自忖,其才具智略,足以辅佐朕梳理内外,奠定新政根基。
然十年之后,大明需面对的,将是另一番天地。
需要更适应那时局的人来执掌枢机。”
朱由校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李邦华几乎难以置信,古往今来,权位之巅,几人能如此清醒,主动让贤?
“陛下圣明,元辅公忠体国,胸怀天下,臣……敬佩万分!”
朱由校不再多言,从御案上的一个花瓶里取出一份墨迹初干的草稿。
亲手递到李邦华面前,李邦华恭敬接过,展开一看。
首页赫然是四个大字——《大明宪政》。
他凝神细读,然而刚翻至第二页,便如同被火燎般猛地站起。
随即推金山倒玉柱般伏地叩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陛下!臣……臣斗胆敢问,此宪政,是陛下意欲推行之策?”
朱由校看着他,既未否认,也未完全肯定:
“是准备实施,然非在当下。或许二十年后,或许,需交由后继之君来决断。”
他暂时搁置了这个沉重的话题,起身走到李邦华面前,虚扶一下。
然后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晨曦。
“朝野间,有人称颂朕是中兴之主。
此话,对,也不对。有尔等忠贞之士戮力同心,中兴大明,朕相信可以做到。
然则,”
他话锋一转,推开了一扇窗,让清冷的空气渗入温暖的殿内。
“朕之志,不止于中兴大明。”
“方从哲当年,不惜自污,为朕的新政,掀开了一丝缝隙。”
他仿佛在回顾走过的路,随即,将窗户又推开了一些,直至半敞,
“如今,孙先生以其威望与才干,为朕将这新政之窗,打开了半扇。
假以时日,朕相信能将它彻底推开。”
他蓦然回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邦华:
“但孙先生亦直言,他之力,仅止于打开这扇窗。
未来,需要有人能稳稳地守住这扇窗,不容其关闭,甚至要将其开得更大。”
他缓步回到御座,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十年之后,谁来稳住这扇窗?朕与先生皆以为,卿,可担此重任。”
李邦华脑中“嗡”的一声。
万万没想到,皇帝单独留他,竟是有意将十年后的内阁首辅之位相托!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让他一时难以承受,急忙道:
“陛下!臣才疏学浅,德行浅薄,安能当得起陛下与元辅如此期许?
臣……臣惶恐!”
朱由校微微一笑,带着洞察与安抚:
“卿不必妄自菲薄。此非朕一时戏言,亦非孙先生徇私,而是深思熟虑之果。
孙先生已决意,在他致仕之前,将推动制定首辅任期之制,以十年为限。
朕虽不舍,却深以为然。
治国平天下,非赖一朝一夕,亦非倚仗一二明君贤相便可高枕无忧。
若真如此,强汉盛唐,又何至于湮灭于历史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