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漠南老哈河上游的喀喇沁本部。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漠南严冬的枷锁已被春风悄然撬动。
广袤的草原艳阳高照,虽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枯黄。
但俯身细看,便能发现紧贴着地皮,已有星星点点的嫩绿挣扎着探出头来。
河水解冻,老哈河上游的冰面碎裂开来,化作潺潺流水,带着碎冰叮咚作响。
风依旧带着凉意,却不再刺骨,吹在脸上,反而有种唤醒万物的生机。
然而,这片孕育生机的土地上,此刻弥漫的却是令人窒息的肃杀。
喀喇沁本部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首领苏布地端坐于主位,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精悍,颧骨高耸。
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古井,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着狼皮的座椅扶手,那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其下,坐着部落的核心人物:
格尔古岱和他的兄弟色棱,两人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猛将弼剌什按着腰间的刀柄,虬髯戟张,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还有年轻的侄子固鲁思齐布,脸上则带着沉重和忧虑。
帐外,斥候骑兵接踵而至,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峻:
“诺颜!东面七金山,烟尘蔽日,出现明军曹文诏大纛旗!
探得骑兵约一万五千,甲胄鲜明,气势汹汹!”
“诺颜!西面赛罕坝、大阏川,发现明军满桂、杨肇基、杜文焕旗号,骑兵一万余!”
“诺颜!北部大宁城外,杨嘉谟、杨麒、赵率教三总兵旗号已立。
骑兵万余,意欲断我北退之路!”
“诺颜!南面喜峰口方向,尘头大起,是蓟镇李怀信、太原刘允中,还有……
还有打着日月旗的明朝御林军精锐。
看旗号和中军规模,应是朱燮元亲至,兵力恐有两万骑!”
一条条军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四面合围,铁壁合拢,喀喇沁本部已成了瓮中之鳖。
苏布地仰起头,望着大帐穹顶绘制的雄鹰图案,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长叹。
那叹息中带着一丝自嘲,一丝不甘,还有一丝……诡异的释然:
“明朝皇帝,还有那位朱督师,还真是看得起我喀喇沁部。
九大总兵,近乎大明北疆精锐尽出,齐聚我喀喇沁部牧场。
呵呵,好大的阵仗,好气魄啊!”
格尔古岱与色棱兄弟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固鲁思齐布叹了口气,声音干涩:
“漠南诸部,土默特降了,鄂尔多斯灭了,内喀尔喀归附了……
如今,就只剩下我们了。
明朝皇帝,这是要趁着林丹汗西迁青海,一举彻底平定漠南啊。
当真是……好决断,好气魄!”
苏布地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他没有看帐内众人,也没有下令集结兵马做那注定徒劳的困兽之斗。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传令下去,让各部……降了吧。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这话语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弼剌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然而,苏布地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向帐外。
他,苏布地,统御喀喇沁部多年。
但他并非黄金家族的子孙,他是一位“塔布囊”——黄金家族的女婿。
可在他心中,自己的勇武、谋略。
远比许多沉溺于往日荣光的成吉思汗子孙更配得上这片草原。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振蒙古往昔的雄风,奈何时运不济,强明崛起,势不可挡。
他走到自己的战马前,这是一匹神骏的草原良驹。
他亲手抚摸着马颈,然后,取下了矗立在帐前的苏鲁锭长矛。
又将伴随他多年的战刀稳稳挂在腰间。
他没有去看南面的朱燮元中军,也没有向西或向北寻找可能的缝隙。
而是翻身上马,目光投向东面,那里,是沈阳侯曹文诏兵锋所指之处!
“本汗,”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用上了这个充满野心与抱负的自称。
平素,他只称“本喀喇沁塔布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