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诏将孙慎行的话翻译成藏语后,文华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到了中段,青烟笔直升至殿顶,在横梁处散开,如一层薄雾。
殿外日头渐高,阳光从东窗斜射而入,在地面金砖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带。
光带中尘埃飞舞,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凝固。
索南饶丹双手合十,绛红袍袖垂落膝前。
这位乌斯藏摄政沉默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用沉厚而庄重的藏语缓缓开口:
“尊贵的首辅大人、孙部堂。”
“我格鲁派僧俗上下,始终铭记大明天子历代恩典——”
索南饶丹的目光扫过孙承宗、孙慎行:
“自大慈法王得成祖文皇帝册封弘法,至我先辈获赐国师印信、金册。
二百年来,乌斯藏高原虽远,心向东方日月,未尝一日或忘。”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经由刘文诏之口化为汉语,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然后,话音压低,带上忧患之色:
“然则,今日小僧等此行,除贺喜之外,亦不得不怀万分忧虑,禀报上国。
雪域之上,佛光正遭乌云遮蔽,而我格鲁教众,亦面临存续之危。”
“存续之危”四字经翻译后,在殿中清晰回响。
孙承宗捻须的手微微一顿。孙慎行垂目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索南饶丹继续道,语气渐沉:
“有察哈尔林丹汗,畏惧天朝之威,遁入青海,但仍不思教化牧民,繁衍生息。
却自恃‘蒙古共主’,其兵锋自去年起,多次劫掠我属寺。
逼迫我僧徒改宗其信奉之噶举教法或萨迦旧教。
其志非仅在青海,更欲吞并乌斯藏、西域之地,以全其‘大汗’之梦。”
“西方则有藏巴汗·丹迥旺布,倚仗后藏武力,联合同属噶举派。
对格鲁派多方打压,侵占寺产,迫害僧众。
我教主‘哲蚌寺转世尊者’年仅冲幼,处境尤为艰难。”
说到此处,索南饶丹身体微微前倾,玄青大氅的锦缎在光线下泛起暗纹:
“今日境遇,已非教派之争,实是佛门正法能否存续。
亦是大明于西陲之威德能否彰显之关头。
奇渥温·林丹巴图尔其人,虽口称敬佛,实则野心勃勃。
若其得逞于青海、乌斯藏,下一步焉能不窥视天朝之甘肃、宁夏?
届时,大明西疆恐永无宁日。”
话锋至此,已从“求助”转向“陈明利害”。
最后,索南饶丹一字一句道:
“故此,我格鲁派三大寺僧众及信我教法之各部首领,共发宏愿:
若大明天兵能出师青海,驱逐林丹汗,震慑藏巴汗。
则我格鲁派愿举全派之力,誓死效忠大明皇帝陛下。”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刘文诏翻译完毕,额角已渗出细汗。
孙承宗听完,微微颔首,沉吟片刻。
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轻吹水面浮叶,却不饮。
盏中碧绿茶汤映着他花白的须发。良久,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贵教朝贡我大明,愿效忠我大明天子,合乎我朝四夷来朝之规制。
册封、赏赐,自然无有不允。”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扫过三位僧人:
“然贵使有所不知。我大明新政初展,今岁并无兵事之预算。
何况近日黄河水患甚急,内阁次辅季晦公刚于昨日亲赴徐州坐镇——”
他看向索南饶丹:“此事,贵使应该知晓。”
多居嘉措翻译时,索南饶丹和贡噶坚赞脸色微沉。
他们确实知道——入京这十日,迁陵治河之事已传遍京城,他们岂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