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卯时三刻。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泉州湾的海面还笼罩在黎明前的薄雾中,但东北方向的天际线已经透出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等候在浯屿水寨望楼上的瞭望兵瞪大了眼睛。
海平面上,帆影如林。
不是三艘五艘,不是十艘二十艘,是成片成片的帆。
在渐亮的晨光中缓缓升起,如同从深海浮起的巨鲸群。
硬帆、软帆、福船的方头阔腹、广船的尖底修长、还有几艘醒目的盖伦船高耸的桅杆……
它们排成松散的队列,乘着五月温暖的西南季风,正朝着泉州港驶来。
“来了!来了!”
瞭望兵抓起铜锤,狠狠敲响悬挂在塔楼上的铜钟。
钟声浑厚悠长,瞬间传遍整个浯屿水寨。
紧接着,沿海六座烽堠相继燃起狼烟,青黑色的烟柱笔直升入清晨的天空。
这是约定的信号:远航船队归港。
泉州港苏醒了。
辰时正,港区已是人声鼎沸。
去年九月开海设关,经过整整八个月的经营。
如今的泉州港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处破旧衙署、泥泞码头的旧港。
沿着海岸线,崭新的花岗岩堤岸绵延三。
十二座深入海中的石砌码头如同巨人的手指,稳稳探入碧蓝的海湾。
码头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排木制轨道。
轨道用南洋硬木制成,铺设在平整的石基上,每隔五尺用铁箍固定。
每段轨道长约五十丈,从码头边缘一直延伸到后方新修建的巨大货仓区。
此刻,轨道上已经停着数十辆特制的四轮木车,车轴与轨道严丝合缝。
“让开!让开!”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工头挥舞着红色小旗,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高喊。
两匹健壮的驮马被套上牵引索,随着鞭梢轻响,木车缓缓启动。
车轮在轨道上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车上装载的是整整齐齐的麻袋,每辆车足有三十袋。
“一车就是三百石啊!”一个刚来码头做工的年轻后生看得目瞪口呆。
“这要是在路上,得八匹马才拉得动!”
旁边老船工叼着卷烟,咧嘴一笑:
“后生仔,这叫‘轨车’,今年三月天工院的人过来安装的。
别看这不起眼的改动,在木轨上,一匹马顶四匹用。”
正说着,码头上空传来吱呀呀的绞盘转动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号泊位旁,一座高达五丈的木质塔吊正在作业。
塔吊顶端装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滑轮组,粗如人臂的麻绳穿过滑轮。
一端系在船舱中,另一端由八名壮汉在绞盘前合力转动。
“起——!”
工头一声令下,绞盘转动。
绳索绷紧,一个巨大的网兜从福船的货舱中缓缓升起。
网兜里装的是南洋硬木,每根都有合抱粗,三丈来长,沉重异常。
但塔吊稳稳地将它吊起,越过船舷,缓缓移向码头旁的货场。
“落——!”
网兜精准地落在划定区域,激起一片尘土。
早有等候的工人上前解绳,将硬木滚到一旁的轨车上。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从吊装到装车,不过一刻钟。
而那艘福船卸完这一批货后,水手们立刻开始整理甲板,准备下一轮装卸。
按照这个速度,这艘载重三千石的大船,日落前就能卸空。
“sblood! this passeth all belief!”
“tis beyond all wonder!”
三号泊位旁,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瞪大眼睛,惊声说着母语。
他穿着紧身双排扣外套,头戴三角帽,正是来自英吉利的商人托马斯·科克。
他转身对身边的通译激动地说:
“这塔吊,这轨道——我们英吉利的矿山上也在用,但绝没有这么……这么……”
他比划着,找不到合适的词,“这么流畅!东方大国,果然不可思议!”
通译是个泉州的年轻人,笑着解释:
“这是天工院宋应星大人设计的‘联动装卸法’。
塔吊、轨道、货仓,三位一体。听说天津港、旅顺港也在建同样的设施。”
托马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我这次带来的锡锭和铅块,看来明天就能入库了。”
巳时二刻,海关司衙门前排起了长队。
衙门是去年新建的,三进院落,白墙灰瓦。
门前立着“泉州海关司”五个大字的石碑。
此刻,各间值房里算盘声噼啪作响,书吏们埋头核对着一份份货单。
郎中蒋德璟站在二楼的廊台上,凭栏远眺整个港区。
这位年过四旬的官员穿着绯色官袍,云雁补子纤毫毕现。
但此刻他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货册。
忙活一年,他瘦了十几斤,皮肤晒得黝黑,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看到心血结出硕果的光芒。
“司官大人,这是今日巳时前入港的船只清单。”主簿呈上一本册子。
蒋德璟接过,快速翻阅:
“闽商陈氏船队,福船六艘,自占城归,载稻米八千石、胡椒四百袋、苏木三百担……”
“粤商林氏,广船四艘,自暹罗归,载硬木两千根、象牙五十担、犀角二十箱……”
“徽商吴氏,福船三艘,自吕宋归,载稻米五千石、黄铜三百担、硫磺两百袋……”
“南洋医学院特遣商船一艘,自马尼拉归。
载金鸡纳树皮二十箱、阿拉伯药膏十桶、西洋医书三十七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