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午后日光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刘一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
他稳步走进殿中,在御案前数步停下,整肃衣冠,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
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清晰平稳:
“臣,刘一燝,拜见陛下。
徐州、淮安等地治河诸务,已暂毕,臣回京复命。”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御案后起身,走下丹墀,来到刘一燝面前。
站得很近,目光细细地掠过老臣的面容。
比起数月前离京时,刘一燝的脸颊更显清癯,皱纹深刻了些许。
而最明显的,是那原本只是花白的鬓发。
此刻竟已是大半霜雪,在殿内光线下泛着银白的光。
那是一个多月殚精竭虑、背负如山压力、更兼洞悉皇帝布局后心潮剧烈翻腾的痕迹。
朱由校心中泛起一丝真实的不忍。
他移开目光,望向殿外被宫墙切割的四方天空,沉默片刻。
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沉声问道:
“刘阁老……委屈吗?”
刘一燝浑身微微一颤。
没有抬头,毫不犹豫地双膝一曲,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臣,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陛下运筹帷幄,为江山社稷、为万民福祉,行此非常之举,臣……
唯有竭诚用命,岂敢心存委屈?臣,诚惶诚恐。”
朱由校看着他伏地的身影,那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
却也让那“诚惶诚恐”四个字,显得格外沉重。
他默然片刻,转身缓步走回御座,坐下。
“平身。坐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刘一燝谢恩起身。
走到那张属于他的紫檀木椅旁,只坐了前半,腰背依旧挺直。
“户部刚刚呈报,”朱由校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此番应急,南粮改走上海海运,较之往年同期漕运耗费,足足省下六成有余。
这还只是仓促之间的比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一燝脸上:
“大明要中兴,百姓要吃得饱饭,国帑要用在最急的地方……
有些事情,是必然要做的。阵痛难免,但长痛不如短痛。”
这时,张春从角落的桌案起身,将一份题本,轻轻放在刘一燝面前的桌案上。
朱由校继续道:
“袁应泰先前所呈的根治三策,朕反复思量,仍觉其为治本良方。
这后续根治大计,朕思来想去,还是需你刘季晦总览全局。”
刘一燝拱手:“臣责无旁贷。”
“不过,顺序上,朕略作调整。”
朱由校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原定的‘黄河北归、淮河自出、运河隔离’。
改为先‘运河隔离’,再‘淮河自出’,最后‘黄河北归’。
具体缘由,张春的题本中有详尽阐述,你先看看。”
刘一燝依言拿起题本,迅速翻阅。题本条理清晰,论证严密。
果然。
“运河隔离”,在淮安至徐州段,不再修复被洪水损毁或主动放弃的旧漕道。
而是完全依照袁应泰原先规划的线路,在黄河以南诸地,重新勘测。
开挖一条全新的、以闸坝控制水位、与桀骜不驯的黄河彻底隔绝的“闸河”。
这意味着,旧漕路的恢复,从工程一开始就被彻底排除。
刘一燝合上题本,指尖有些发凉。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张春。
张春上前一步,向刘一燝拱手,清晰地说道:
“阁老,下官愚见,并奏请陛下。
此根治大计,可分三步,稳扎稳打,期以‘十年安江淮’。”
“第一步,谓之‘立基’。
集中未来一至三年之力,首要打通新‘闸河’,同时启动淮河新道关键工程。
此阶段,以工代赈,安置灾民,亦为后续工程积累经验、训练人手。”
“第二步,谓之‘固本’。
第四年至第七年,完善新运河配套,全面开通淮河新道,令淮水畅其流。
同时,全力扶持海运,增建港口、船只,完善护航、管理、税收。
使海运成为不可动摇的北运支柱。
并开始为最终的黄河北归,进行详细勘测、物料储备、迁徙百姓等准备。”
“第三步,便是‘收官’。
待前两步根基牢固,国家物力丰盈,于第九年启动黄河北归。
第十年全力动工,务求功成。如此,步步为营,水到渠成。”
张春说完,退回原处。朱由校开始交代具体安排:
“淮安一段,张国维新升巡河御史,责无旁贷;凤阳巡抚刘嗣荣坐镇统筹。
山东段,”他看向张春:
“张卿即将调任山东巡抚,全权负责境内河务及移民安置。
现任山东巡抚赵彦,熟悉兵事,调其入京,任兵部左侍郎。
至于你,刘阁老……”
朱由校目光落在刘一燝身上:
“加工部尚书衔,坐镇中枢,总理全局,协调各方。
一应人力、钱粮、物料调度,皆由你总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