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肃然,语气转重,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
“洪台吉此言,关系非小。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大宝法王,乃我大明成祖文皇帝特旨敕封、颁赐印诰之‘法王’。
位列众封僧之首,其尊号、其权位,源出我大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
“法王若真有法旨号令蒙古部众,依礼制,当先行咨会我大明朝廷。
或经陕西行都司、西宁卫转呈,方合体统。”
“今贵部骤动刀兵,却言奉法王之命,此中程序,本院实所未闻,亦难稽考。”
粆花脸色微变。
孙传庭这番话,是在夺回定义权。
他强调“大宝法王”是明朝的封号,其权威的根源在明朝。
那么明朝对其行为就拥有最高的解释权和仲裁权。
所谓“奉法王命”,若未经明朝认可,便是僭越,便是非法。
孙传庭语气稍缓,却更显坚定:
“即便退一步言,法王确有宗教之考量。
然则,青海隆务寺之地,自国初以来,便在我大明版图之内,受西宁卫节制。
此间一切僧俗事务,皆属我大明内政。”
他抬起手,指向厅外西宁城的方向:
“我朝于乌斯藏广封众建,法王、国师、禅师,各领其教,不干政务,此乃祖宗成法。
今以宗教之事,而干犯我疆土,攻掠我辖内寺院——”
孙传庭的目光如炬,直视粆花:
“此非护教,实为衅边。洪台吉熟谙世事,岂不知此中分别?”
粆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孙传庭用“祖宗成法”对“祖宗成法”。
明朝的西藏政策确实是“政教分离”,宗教领袖不应干涉世俗领土事务。
这一击,直接打碎了“奉法王命”的合法性。
将其行为定性为破坏明朝既定秩序的“衅边”之举。
而孙传庭还未说完。
他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劝诫,却字字如刀:
“本督更有一言,请洪台吉思之。”
“林丹大汗乃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嫡裔,漠南蒙古共主,何等尊崇!
今不远千里移帐青海,纵是奉法王之意,然大军所指,钱粮所耗,生死所系者。
终究是蒙古部众,而非乌斯藏之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
“昔年成祖文皇帝册封法王,是为‘怀柔远人,安定西陲’。
今贵部所为,是安定西陲,还是扰动西陲?
若真为护教,何不遣高僧辩经弘法,广纳信徒,而非兴此大军?”
孙传庭最后总结,语气不容置疑:
“故此,贵部所言‘奉法王指令’一事,于制不合,于理不通,于情难信。
本督无法以此为由,坐视贵部兵马蹂躏青海。”
“大明之底线,清晰无疑:
贵部不仅要即刻退出贵德,还要停止对隆务寺等大明辖内一切寺院的攻扰。
此后,若林丹大汗与噶玛巴法王确有教务需协理。
可正式行文陈情,由本院代为奏请圣裁。”
他端起茶碗,这是送客的暗示:
“刀兵之劫,非护教之途;退兵安境,方显诚意。
何去何从,请洪台吉与大汗慎决。”
粆花·楚琥尔沉默地坐着。
厅内的光斑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束中浮沉。
许久,他缓缓起身,右手抚胸,用蒙语说道:
“制台明鉴,我部亦不愿起兵戈。
在下回到汗庭,一定转告大汗,请与噶举教法王说明。”
他看了看天色道:
“告辞。”
孙传庭起身还礼:“送客。”
刘文诏引粆花退出宾礼厅。脚步声渐远,厅内重归寂静。
李化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制台……此人沉稳的有些骇人。”
孙传庭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缓缓饮尽。
“不是他沉稳。”他放下茶碗,目光望向厅外湛蓝的天空。
“是他背后那个人,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