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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还在深秋的晨雾里沉睡,但紫禁城已经醒了。
奉天殿前广场,汉白玉的月台上,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
朝服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青红紫绯的暗泽,像一片沉寂的海。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旌旗时猎猎的轻响。
王承恩立在丹墀旁,看了眼天色。
卯时正,钟鼓楼的晨钟远远传来。
“陛下驾到——”
声音一层层传下去。百官整冠、理袍、垂首。
朱由校从奉天门缓步而出,玄色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初升的日头下隐约可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稳而沉,走过长长的御道,登上丹墀,转身。
“吾皇万岁——”
山呼声起,惊起了殿脊上栖着的鸦,扑棱棱飞向还泛着青灰色的天空。
朝贺礼繁复而冗长。赞礼官唱仪,百官三跪九叩,献贺表,颂圣德。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脸。
六部各司、各省督抚、科道言官……
这个帝国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而这些人,是维持它运转的齿轮。
朝贺将毕时,司礼监掌印魏朝上前一步,展开黄绫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遍广场。
“……朕膺天命,御极四载,夙夜惕厉,惟念国本之重……今特谕吏部:
详稽天下文武官员生辰月日,造册以闻。
自今而后,凡遇卿等诞辰,朕当亲赐尺素寸缕,或手敕勉励,或颁以常物。
非为珍异,惟表朕怀……”
旨意不长,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百官中起了极轻微的骚动。
有人抬头,有人交换眼神。赐臣子生辰礼?
本朝未有先例。历代帝王,只有臣子为君祝寿,哪有君为臣庆生的道理?
就是有,也是亲近之臣,比如弘治朝刘建、宣德朝杨士奇等。
但细细咀嚼,那旨意里又透着股罕见的温情——“君臣一体,情意相通”。
孙承宗第一个撩袍跪下:“陛下隆恩,臣等感激涕零!”
哗啦啦,一片衣袍摩擦声。百官齐跪,山呼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次的声音,似乎比方才真切了些。
赐宴在奉天殿。
光禄寺准备了“千秋宴”,菜色不算奢华,却规整:
五牲、四果、八碟、十二热菜,按品级分案而设。
朱由校只在开宴时举了举杯,便由百官自便了。
武官席位,刚回京的满桂、杨嘉谟等人,和老牌勋贵英国公等人推杯换盏。
不管心理如何想,面上异常的和谐。
不远处的文官席上,气氛却没那么轻松。几个老臣低声议论着方才那道圣旨。
“……逾制了吧?”
“陛下这是要收人心,明年怕是要有大动作。”
“收人心也不该破祖制,君臣有别……”
“好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是礼部尚书孙慎行。
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几人:
“陛下体恤臣工,有何不可?莫非诸位不愿领这份恩?”
几人噤声。
孙慎行抿了口酒,望向御座。
皇帝已离席了,空荡荡的龙椅在殿内最深处,被烛光镀上一层暖黄。
午后,谨身殿。
朱由校刚小憩了半个时辰,王承恩就来报:“农政院院正徐光启求见。”
“宣。”
徐光启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图册。
他年过六旬,鬓发已斑,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沉浸于学问中的人才有的清明。
“臣徐光启,恭祝陛下圣寿无疆。”他行礼。
“赐座。”朱由校摆手,“徐卿何事?”
徐光启没坐,而是将图册提给王承恩:“陛下,臣奏请重修历法。”
图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图、算式,还有几行批注。
“我朝《大统历》沿用元代《授时历》,然大明立国已二百余载,积差日甚。”
徐光启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万历二十年日食、三十八年月食,钦天监推算延误达半个时辰。
非测算疏漏,乃历回归年之法不足,黄赤交角仍用汉代以来之数。
历法渐差,若不加修正,恐有天象不佑之兆。”
朱由校听着,眼神微微闪动。
这事他知道。
《大统历》确实老了,误差累积,钦天监那帮人又多是世袭混饭的。
但历法这事,从来不只是“准不准”的问题。
“万历三十八年,已故礼部侍郎邢云路也奏过。”
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