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瞬间安静。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衮布脸上。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它触及了草原政治最敏感的神经:
你是蒙古人的首领,还是明朝皇帝的臣?
衮布放下银碗。银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叩”声。
“是。”他迎向素巴第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漠北各部,如今皆要归大明皇帝治下。这是大势,阿克应该明白。”
“大势……”素巴第重复这个词,手指摩挲着碗沿。
“去年明军在哈拉和林演武,我也派人去看了。
火器、马料砖、罐头……确实厉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但德乌,我们毕竟是蒙古人,是黄金家族的子孙。
成吉思汗的荣耀,难道就这么……”
“我们的祖先成吉思汗起兵征战,是为了让族人过上好日子。”
衮布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有力。
“而不是守着虚名,让族人挨饿受冻,被沙俄人当枪使。
或者像绰克图那样,为了一己野心把整个部落拖进战火。”
他侧身,指向帐外。
透过掀开的帐帘,可以看到远处的拴马桩。
那里绑着一个年轻人,头发散乱,垂着头,像条丧家之犬——
那是绰克图的长子阿尔斯兰。
“阿克请看。”衮布说,“那就是不服大势的下场。”
素巴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沉默良久。
帐内的贵族们也都看到了,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那德乌今日来……”素巴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替大明皇帝来劝降的?”
“不。”衮布摇头,“我是来告诉堂兄一个事实:漠北的天已经变了。”
他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大明皇帝要的不是奴役,是要将漠北纳入领土。
作为交换,朝廷会开放边市,供给盐茶铁器,传授农耕医术,甚至……
帮助训练新式骑兵。”
他重新看向素巴第:
“札萨克图部可以继续游牧,继续按祖辈的方式生活,享有自治权。
但必须在大明的法度之内——没有开战权,没有外交权。这是底线。”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牛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素巴第握着银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些贵族们投来的目光——有的期待,有的抗拒,有的茫然。
他知道,这一刻的决定,将影响整个部落的未来。
“如果……”他深吸一口气,“我说不呢?”
衮布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扎布汗河上掠过的一丝微风,却让素巴第心头一凛。
“阿克不会的。”衮布说,“因为你比绰克图聪明。”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望着西边渐沉的落日。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帐内的地毯上,像一柄斜插在地的刀。
“我明天就会回去。之后,我会邀请硕垒台吉一起去归化城,朝拜祖先的八白室。”
他回过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硕垒部已经被大明开原伯黄得功打残了。
明军烧毁了呼伦贝尔一半的草原。”
素巴第瞳孔骤缩。
硕垒部,同样是喀尔喀左翼的强大部落,实力甚至一度压过衮布的斡齐赉赛因汗部。
连他们都……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声音有些发紧:“墨尔根汗……你打算如何处置?”
是的,漠北喀尔喀部还有一位名义上的汗,墨尔根汗额列克。
他是公开的、被喀尔喀各部承认的汗号。
不是他们这些台吉内部称呼的“汗”。
虽然这个汗只是象征意义的盟主,但毕竟代表着喀尔喀蒙古宗教法理上的最高领袖。
大明会怎么对待他?
衮布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墨尔根汗也会一起前往归化。剩下的事情,就是大明皇帝的了。”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奶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阿克,这不是威胁,是忠告。”
他最后看了一眼素巴第,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时代变了。跟不上的人……会被碾碎。”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断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