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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式耜坐在新使馆大堂的深色木椅里,手指摩挲着那张质感细腻的纸张。
拉丁文和汉字并排书写,墨迹都很新鲜,显然是在他们使馆选定后立即写就的。
“今夜月明,特茹河上波光如您故国江南……”
这个法国大使要做什么?
大明与法兰西几乎没有交往,民间贸易都少得可怜。
于尔班·德·迈莱却从一开始就主动接近,现在又用这种近乎诗意的邀请。
这不符合欧洲外交官惯常的直白风格。
还有“知音”。
是谁?
为何要约在晚上?
瞿式耜抬起头。大堂的窗外,特茹河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银光。
九月的里斯本,黄昏来得越来越早。
“大人,”陈于阶轻声问,“去吗?”
瞿式耜沉默片刻。
“去,为何不去,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了解欧罗巴吗?”
晚上七点半,瞿式耜带着陈于阶走出使馆。
希亚多区的街道很安静。
这里的建筑不像老城区那样拥挤,石砌的房屋间距宽裕。
门前有小花园,窗台种着天竺葵。
少数宅邸门口壁龛中的油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出一个个孤岛。
路上他们遇到了里斯本议会的巡逻队。
四个手持长戟的卫兵,由一个提着灯的队长带领,正沿着街道例行巡查。
看见他们的马车,队长立刻警惕地举起灯笼。
陈于阶上前一步,用葡萄牙语说明身份。
队长听说是大明使节,立刻放下灯笼,脱帽行礼。
他们很有礼貌,但瞿式耜注意到,卫兵们的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一种松弛。
那不是面对可疑人物时的紧绷。
“希亚多区是开放区,”继续前行时,陈于阶低声解释:
“没有城墙阻隔,住的都是新兴贵族和富商。
里斯本的宵禁对他们更多是‘道德监督’和‘防火’,夜里可以走动,只要不闹事。”
瞿式耜明白了。
难怪于尔班特意建议选这里。
没有城墙,没有严格的宵禁,意味着行动自由——也意味着某些会面可以更隐蔽。
桑托斯宫并不远。
那是一片多栋石砌建筑组成的庄园,比周围的宅邸更宏伟些。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狮爪下踩着刻有百合花纹的盾牌——那是法国王室的标志。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烛光,隐约能听到楼内传来的音乐声,大概是维奥尔琴。
八点整,瞿式耜敲响了门环。
几乎立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侍从,穿着深蓝色制服,领口绣着金线。
他深深鞠躬,用清晰的法语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身让路。
门厅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墙上挂着大幅油画——不是宗教题材,而是狩猎场景:
骏马、猎犬、穿红色猎装的贵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蜡烛燃烧的味道。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于尔班·德·迈莱走下来。
他一身深绿色的天鹅绒常服,领口敞着,露出白色的亚麻衬衣。
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落在额前。
“亲爱的瞿,”他用法语说,笑容慵懒而真诚,“欢迎来到法兰西使馆。”
陈于阶翻译后,瞿式耜感到一阵轻微的膈应。
这种亲昵的称呼在大明的场合是不可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