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辽北。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寒风从蒙古高原一路南下,卷过枯黄的草原。
撞在通辽城的青灰色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呼啸。
天空是那种北方冬日特有的、高远而苍茫的灰蓝色。
几缕薄云如冻僵的丝絮,一动不动地悬着。
自天启元年八月灭掉科尔沁、内喀尔喀部主动归附,四年了。
这座以“通辽”为名的城池,已经从当年的军事要塞,变成了辽北布政使司的中心。
城墙依旧高大,但城门不再只为兵马开关。
南门外开辟了宽阔的市集区,虽然现在入了冬,大部分商队已经南返。
那些木结构的货棚空荡荡地立着,棚顶积着薄雪,但能想象春夏时的热闹。
皮毛、药材、马匹在这里交易。
汉地的布匹、铁器、盐、蜂窝煤、肥皂从这里流入草原。
城内的变化更大。
官府衙门、社学、府学、工坊……沿着夯土铺就的主街两侧排开。
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屋顶铺着青瓦,檐角挂着冰凌。
街上行人不多,裹着厚厚的棉袍或皮袄,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人还是那些人——蒙古牧民、少数汉地移民、归附的部族头人子弟。
但活法变了。
愿意种田的,可以去官府登记,领农具、种子,开垦荒地,头三年免田亩税。
玉米、马铃薯、小麦在辽北的黑土地上长得不错,最关键的是有白菜。
这东西耐储存,冬天能救命,对草原民族来说,比金银还实在。
朝廷废了盐政,盐价跌到过去的一成,牧民不再需要为一块盐砖卖掉半只羊。
内地商队来了又走,带走皮毛马匹,留下布匹铁器。
牧民开始攒银元,开始在通辽城里买以前只有那颜才用得起的物件。
日子,确实不一样了。
通辽城南门,城墙根下。
七八个士兵窝在一个用木板和草席搭成的简易窝棚里。
这是换岗后的歇脚处,背风,地上铺着干草,能挡些寒气。
士兵们年纪都不大,十五到二十多岁,有蒙古族,有汉族。
全都穿着半旧的赤色制式棉服——天启二年兵部统一发的,每人两套。
棉帽拉下来护着耳朵,脚上是厚实的棉布鞋,鞋底纳了好几层。
一个汉人士兵从怀里掏出个纸盒,打开,里面是几根卷烟。
他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借着窝棚里的蜂窝煤炉子点燃。
深吸一口,白烟从鼻孔缓缓喷出。
“听说了没?”他开口,声音带着辽东口音,“城里要开银行了。”
旁边一个蒙古族青年转过头。
他叫布和,蒙古语里“结实”的意思,人如其名,膀大腰圆。
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汉语说得夹生:
“银行是啥?银子做的?”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蒙古汉子嗤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打开猛灌一口。
里面是马奶酒,烈,暖身子。他抹了抹嘴:
“嗨!布和你啥也不懂。倪百户前天说了,那是存银元的地方。
商人们在通辽做完生意,钱存那里,然后拿着汇票,可以直接到京师、南京取钱的。”
布和眼睛睁大了:“这么厉害啊?”
他马上看向抽烟的汉人士兵:“陈大哥,那跟咱发军饷有啥关系?”
姓陈的汉子叫陈大勇,辽东广宁人,天启二年当的兵。
他掐灭烟头——舍不得一次抽完,剩下半截小心收回纸盒里。
“你想想,”陈大勇说:
“银行是朝廷直管的,户部直接把军饷拨到银行。俺们自己拿兵贴——”
他拍了拍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个证件,上面有姓名、籍贯、所属部队。
盖着兵部印——类似户贴,是新军刚发的。
过去士兵只有户籍账册,没有个人证明,只有军官才有牙牌。
“自己去通辽银行取就行。不经任何人手,还有谁能克扣咱的钱?”
布和愣愣地点头:“对啊,那敢情好。”
旁边有人嘀咕:“那钱存里边,取不出来咋办?”
立即有人接话:“又没强制存。你可以把银元全揣兜里,没人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