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493章 万国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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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港。

暮色从海面升起时,港口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来。

先是最东边的灯塔,然后是码头的桅杆灯、货栈的檐灯、街巷的灯笼。

最后是那些巨大的灯楼、灯山。

灯火次第蔓延,仿佛从海面升起的另一片星空。

东港区。

主街两侧,两座灯楼对峙而立。

每座高三丈,木骨架外糊绢纱,彩绘云龙纹。

楼内点着数百盏灯,光线透过绢纱漫出来,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灯楼之间,横跨街道拉起数十道彩索,悬挂着各色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在夜风里轻轻旋转。

灯山在街心。那是用竹木搭成的假山,高两丈,山上扎制着八仙过海灯。

铁拐李的葫芦喷着红光,何仙姑的荷花透出粉彩。

吕洞宾的长剑上缀满小灯,剑尖直指夜空。

灯山下挤满了人。

士子们提着鳌鱼灯,鱼头高昂,鱼尾摆动,寓意独占鳌头。

几个年轻书生站在灯山前议论,其中一个指着八仙灯说:

“那铁拐李的葫芦,灯彩师傅用了三层绢,光线透出来才有这效果。”

另一个道:“去年还没有这灯山。今年商帮们斗富,才扎起来的。”

旁边一个老者提着蝙蝠灯,闻言笑道:“斗富才好,咱们有灯看。”

人群里,几个商帮子弟提着螃蟹灯走过。

螃蟹八足两螯,都用细竹篾扎成,糊上红绢,点起灯来通体透亮。

他们边走边谈笑,灯笼在人群头顶晃动,像一群横行的红蟹。

“闽商今年那组海图灯,花了八百银元。”

“八百?徽商那组楼船灯,听说花了一千二。”

“晋商没做灯,他们包了西街的酒楼,请全城人喝汾酒。”

“辽东本地商帮呢?”

“他们做的是人参灯、貂皮灯。

实打实的货,扎成灯笼,点起来透亮。土特产灯,倒也实在。”

人群里,几个提着马灯的蒙古族商人走过。

马灯是特制的,灯身画着奔马,灯穗用马尾编成。

为首那个中年商人听见议论,转头对同伴低声道:

“明年咱们也做一组灯,就做草原灯。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万马奔腾的气势。”

同伴点头,用蒙语说了句什么。

更远处,几个穿着洋装的人站在街角。

那是葡萄牙和荷兰商馆的人,手里提着西洋玻璃罩灯。

灯罩是透明的,里面蜡烛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荷兰商人指着灯山上的八仙灯,对同伴说了句荷兰话。

同伴耸肩,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玻璃灯,意思是“咱们的也不差”。

东街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灯壁。

那灯壁宽五丈,高一丈,是用竹木绢纱制成的东亚海图。

图上标注着航线、港口、海峡:泉州、台湾、旅顺、朝鲜、日本、吕宋、马六甲、印度……

不同颜色的灯点闪烁其上,红色代表已开通的航线。

黄色代表正在开辟的航线,蓝色代表未来的目标。

灯壁前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几个老者,穿着绸缎长袍,是闽商、徽商、浙商、晋商的会首。

他们仰头看着灯壁,议论着明年的生意。

“吕宋那边,西班牙人收税又涨了。”

“涨也得去。丝绸、瓷器,运过去就是三倍利。”

“印度航线你们跑了几趟?”

“四趟了,但去年季风没算准,一趟亏了。”

“明年多雇几个懂季风的向导,多买着华昌号的《航海日志》,他们的准。”

灯壁照亮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有皱纹,有算计,有野心。

街巷里,百姓提着灯来来往往。

年轻女子提着虾灯。

虾灯细长,灯身画着水纹,提在手里走路时,灯穗轻摆,像虾在水中游。

她们三五成群走过,笑声清脆。

孩子们举着滚灯跑来跑去。

滚灯是圆形的,里面点灯,外面有环,滚动时灯不灭。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喊着“滚灯滚滚,好运滚滚”。

老人提着蝙蝠灯缓步而行。

蝙蝠灯造型憨厚,灯身糊红绢,点起来红光满面。

他们走几步,停一停,看着灯火,看着人群,脸上露出笑。

人群中,两个年轻人并肩而行。

他们提着鳌鱼灯,穿着儒生长衫,边走边低声交谈。

左边那个瘦些的,是希福。右边那个壮些的,是硕色。

他们是兄弟,原海西女真哈达部人,建州时代是“巴克什”成员。

也就是书房先生,掌管文书。

天启元年末建州平定后,他们归附大明,读书科举,如今都是举人。

“阿浑,”希福看着满街灯火,说,“以前在苏阳,何曾有过如此盛典。”

硕色点头:“最多扎几个纸灯笼,挂在帐篷外。哪像这里。”

他们走到灯壁前,仰头看那幅海图。

图上,“吕宋”二字被一盏红灯照亮,红得像滴血。

希福指着那里:“咱们会试之后,我想出海看看。”

硕色看他一眼:“出海?”

“商帮子弟都出海。读书人也要出海。”

希福说,“天子开海,咱们不能只读圣贤书。”

硕色沉默片刻,点头:

“一起去,我们不能像过去觉罗氏那般,眼光总在草原群山之间打转。

只知镇压,不知发展,生怕百姓们富起来。”

人群里,一队人缓缓走过。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色便服,提着普通的花灯。

他身边跟着几个族人,也都提着各色灯笼。

那是韩原善,山东布政使。他今年回乡过年,带着族人来看灯会。

韩原善走得很慢。他边走边看,看灯山,看灯壁,看满街的灯火和人群。

跟在他身后的族侄问:“叔,您看什么呢?”

韩原善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住了,看着灯山下那些百姓的脸。

他们的脸被灯火照亮,有笑容,有期盼,有满足。

“辽东真的变了。”韩原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