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义渠的话说得有些直接。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甚至有些犯上。
下官要求督师的阁老尽快履职,在大明朝,极少有。
南居益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冷硬的坚持。
他没有生气。
这是他的职责,凌义渠没错。宗室案子没个交代,厉行司法就是空话。
“骏甫刚正不阿。”南居益说,“本阁即刻上奏。”
凌义渠躬身,退下。
张辇和王俞接着禀报。他们说的都是数字:
延安府下辖多少县,多少户,多少人,多少领赈济的,多少以工代赈的。
数字很详细,但人很普通。
南居益听完,点点头。
让他们全部退下,只留下乔应甲,众人散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门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炽热的感觉让人心烦。
南居益看着乔应甲。
那个瘦小的老人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
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
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但眼角泛着红,布满血丝。
沉默了很久。
南居益开口:
“年兄,身体还行吧?”
乔应甲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老年人的沙哑。
“精神头还行。就是牙口不行了,上月又掉了一颗。”
他咂了咂嘴:
“现在只能喝粥了。最近新种的玉米粥,就不错。”
南居益看着他。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还有别的什么。
他心里一阵苦涩。
“何必呢。”他说。
乔应甲抬眼看他。
南居益继续说:
“现在的大明,国力足以应对这场大旱,你非要把自己弄的惹人非议。
若不是天子重实务,孙沁水力主,你会被论罪的。”
乔应甲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我这年纪,还能活几年啊。”
他顿了顿:
“庸庸碌碌一生了,趁着圣明天子在位,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至于身后名……”
他摇摇头:
“不重要。”
南居益没有说话。
乔应甲看着他:
“我没有你渭南公的才情,能为大明整肃海疆,训练海军。
也没有孙闻斯那般的士林威望、门生遍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
“只能做些实务了。”
南居益皱眉:
“实务也有很多种做法。你这么干,百姓活下来也会骂你的。”
乔应甲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延安的黄昏。
夕阳把天边染成暗红色,压得很低,很低。
远处的黄土山丘在夕阳下泛着铜锈般的光,一层一层,像凝固的海浪。
乔应甲看了很久。
“我老了,”他说,声音很轻,“人老成精了。”
他顿了顿:
“我有预感。陕西的大旱,绝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结束的。”
他转过头,看着南居益:
“我要为陕西百姓,多寻几条活路。”
“不要总在地里刨食了。”
南居益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阴翳,但此刻,还有一丝很深很深的东西。
那是一个老人,一个地方官对治下这片土地未来的预感。
也是一个老人,对那些还在土地里刨食的百姓的,最后一点念想。
窗外,黄昏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乔应甲转身离去,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巡按御史高推弹劾:肃藩宗室恃强凌弱,占人田宅,掠人妻女,有司莫敢诘。”
“陛下朱批:陕西按察使司审理,此事就有劳思受了,我回西安。”
南居益点了点头。
次日,陕西赈济督师行辕正式宣布:
“陕西大旱赈济事,督师行辕驻扎延安,西安知府文震孟驻渭南。
陕西巡抚乔应甲坐镇西安,总领赈济粮饷、器械分配。”
五月末,京师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夏日的闷热。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奏本,封面写着“陕西总督赈济事南居益谨奏”,字迹端正,墨色很新。
右边是一本书,蓝色封皮,上面印着“新制诸器图说”六个字。
是王徽一笔一划,亲手写出来的。
他先拿起奏本,翻开。
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得很慢。
有时会停下来,盯着某一段话,眉头微皱,然后又松开。
翻到最后,他把奏本放下,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来只要朕带好头,”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遴选出来的官员,还是能做好事情的。”
卢象升坐在角落的案几后,正在整理前几日的廷议记录。
听见皇帝说话,他抬起头,但没有出声。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拟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