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深山小福妻 > 第二章 索要嫁妆

村长那句“叶家的花轿,可已经到门口了”,话音未落,院子外本就被愤怒填满的喧嚣,骤然被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气息强行压了下去。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不是安静,是死寂。

柴房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全遮蔽。

他站在那里,逆着晌午有些刺眼的阳光,只能看到一个异常挺拔、宽阔如山岩的轮廓,微微佝偻的肩透着长年负重的痕迹。左腿明显有些僵硬,站姿并不对称,却像一株被雷劈过、却依旧扎根岩缝的老松,沉默而强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近乎灰败的深褐色粗布猎装,补丁整齐。背上是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老旧铁胎弓,腰间挂着箭囊、皮水袋,还有一把用厚实兽皮仔细包裹的短刃。一股混合着松木、硝石、冷冽山风以及某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野兽气息的味道,悄然弥漫。

是叶回。他亲自来了。

村民齐刷刷向后退开,让出一片空地,脸上写满惊惧与戒备。孩子们被捂住了嘴。

瘫在地上的李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连哭都忘了。张翠兰吓得浑身僵直,闭紧双眼。

村长和族老绷紧了脸,神情凝重。

张小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在绝境的麻木之上,竟生出一丝尖锐的清醒。她强迫自己抬起眼,向那道身影望去。

叶回动了。

他迈步,走进了院子。步伐不快,因左腿旧伤带着微微滞涩的节奏。咚…咚…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很稳,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径直走向柴房,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终于走到门口,彻底从逆光中走出。

张小小看清了他的脸。

肤色黧黑粗糙,脸庞轮廓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线收紧,显得坚毅冷硬。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边眉骨上那道斜斜划向鬓角的旧疤,颜色略浅,像一道凝固的闪电,平添戾气与沧桑。

然而,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近乎纯黑的眸子,眼窝微陷。里面没有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波澜。平静,沉寂,像两口万年不起涟漪的寒潭。

他就用这双眼睛,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掠过李氏,无视张翠兰。然后,那目光,稳稳地,落在了靠在土墙边、浑身血污、瘦骨嶙峋、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双因高烧和决绝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死死回望着他的——张小小身上。

四目相对。

张小小感到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但那目光太深,太静。随即,她敏锐地捕捉到,叶回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厌恶,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审视后的确认。他似乎在她这副狼狈到极致、却异常桀骜不屈的姿态里,看到了某种熟悉或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她红肿溃烂的脸颊上停留一瞬,在她枯草般的头发上掠过,最后,落在她紧握而颤抖的手上。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幅度极小。

那不是一个男人看未来妻子的表情。更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一头受伤不轻、却依旧对靠近者龇出染血獠牙的幼兽时,那一丝复杂的评估。

他移开目光,转向村长,微微颔首,用那把低沉沙哑、仿佛粗糙砂石摩擦过的嗓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杂音:

“村长。”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又飘回张小小身上一瞬,“我来接人。”

一句“我来接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这平静,反而让所有人,尤其是李氏,感到了更深的恐惧。

村长清了清嗓子:“叶回啊,你来得正好。这里头有些纠葛。张小小这丫头,有些话要说。”

叶回的目光再次转向张小小,平静地,仿佛在等待。

张小小知道,叶回的到来是把双刃剑。她必须抓住机会,在叶回面前,把“理”和“势”彻底占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眩晕,转向门口,目光掠过村长,掠过三叔公、李阿婆,落在门外村民脸上。山风卷起她枯草般的碎发,单薄破烂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仿佛随时会倒,背脊却硬挺着。

“村长爷爷,三叔公,李阿婆,各位乡亲……”她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异常清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合脸上血污,“我张小小今日,就要把憋了三年、忍了三年、差点带进棺材里的冤屈,说个明白!”

她抬起泪眼,仿佛透过村长看到了三年前:“我爹咳着血,气都快断了…他从贴身的里衣,掏出个蓝布袋子…袋子旧了,边角是李阿婆用蓝线…仔细缭过的…”她模仿父亲气若游丝的样子,声音颤抖,“他塞到我手里…那手…冰的…抖得厉害…他说‘小小…爹没用…就这点…体己…是主家赏的…你…收好…谁也别给…将来出嫁…好歹…有个傍身…’”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住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肩膀耸动。这哭声不响亮,却戳人心肺。门外几个妇人跟着抹泪,低低唏嘘。

村长脸色微动。三叔公别过脸叹气。李阿婆老泪纵横,指着李氏颤声道:“是…是有这么个袋子!是我缝的!木匠兄弟最后那点念想…李氏!你怎么能啊!”

李氏脸色惨白,尖叫:“你胡说!那银子早就贴补家用了!家里那么难…”

“家用?!”张小小猛地抬头,打断她,眼泪挂在睫毛上,眼神锐利如刀,“贴补到什么家用上了?是贴补到你手腕上这崭新的、沉甸甸的银镯子?!”她猛地指向李氏下意识想藏的手腕。

人群“嗡”地一声,目光齐射向那闪着冷光的银镯。

“还是贴补到你女儿张翠兰头上这根新打的、亮闪闪的银簪子?!”她的手指如刀,又狠狠指向脸色煞白、缩在角落的张翠兰。

众人目光随之移动。

“或者是贴补到你们身上这套崭新的、细布面料的衣裳?!”张小小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带着泣血控诉,“咱们李家村,谁家光景怎么样,大家心里没杆秤吗?我爹死后,家里就那两亩薄田,我后娘接点零活,能挣几个子儿?能置办得起这些?!若不是吞了我爹拿命换来的那点体己,你们这身行头,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偷来抢来的?!”

“轰——!”人群彻底炸了!

“真吞了!”

“二两银子啊!张木匠的卖命钱!”

“这心也太黑了!自己穿金戴银,继女穿得比叫花子还不如!”

怒骂声、谴责声如潮水涌来。

村长脸色铁青,厉喝:“住口!”他死死盯着李氏:“张李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李氏瘫在地上,面对千夫所指,耍赖哭嚎:“我没有!你血口喷人!那银子早花了…”

“花了?花到哪儿了?”张小小步步紧逼,“你敢不敢当着村长和乡亲的面,把这三年家里每一项进项、开销,一笔一笔算清楚?!”

李氏语塞,只剩干嚎。

“好,就算你花了。”张小小抹了把脸,悲愤压下,眼神空洞绝望,转向村民,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爹的银子,你们花了,我认了。谁让我没娘,命贱。”

这话引得更多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