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火场救人时,你可曾需有人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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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计算得失,没有想过救了人会不会有回报,会不会惹上麻烦。
看见有人困在火里,就去救了。
就这么简单。
那才是他张怀远。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在心里掂量三分利害,五分得失,七分后果了?
是什么时候,那份最初促使他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后毅然选择临山这苦寒之地的“护土安民”之心,被层层官场尘埃与自我怀疑包裹得面目全非了?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张怀远浑身一颤,被惊醒。
他低头,看向自己悬笔的手。
这双手,批过斩决人犯的朱批,也扶起过跪地哭诉的老农,写过义正辞严弹劾上官的奏章,也捏着鼻子修改过不得不妥协的文书。
手还是这双手。
路也还是那两条路。
但此时看路的人,心境已然不同。
左道平阔,需解剑屈膝。那真的还是“路”吗?走到尽头,即便身着朱紫,那还是张怀远吗?
右道崎岖,连接旧途。
旧途是什么?是十三岁雪地里的血性,是火场里的无反顾,是初任临山时那份“愿以此身守此土”的赤忱。
这条路或许真的狭窄,或许前方真是深渊,或许根本无路。
但,至少走在这条路上的,是张怀远自己。
“呵……”
他忽然明白了。
王一言不是在教他选哪条路,而是在逼他看清自己到底是谁,到底因何而执,又因何而惧。
看清了,路自然就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笔尖沾满浓墨,在雪白宣纸上挥洒而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每一个读书人开蒙时都可能念过,但有多少人能在宦海沉浮多年后,依然敢把这二十个字,如此不加掩饰的写出来?
写罢,张怀远掷笔于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块垒随着这口气,消散了大半。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坚守清贫”来证明自己的县令,也不再是那个恐惧“同流合污”而畏缩不前的彷徨者。
他是张怀远。
一个此刻决定用最后十日为临山做实事的张怀远。
一个未来会在更高的位置上,继续用自己的方式“为生民立命”的官员。
这就够了。
他吹干墨迹,小心卷起这幅字,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重新铺开公文纸,提笔,沾墨,开始起草那份《关于划拨河谷荒地安置流民并免除赋税三年》的公告。
笔迹稳健有力,条理清晰分明。
这一次,落款“临山县令张怀远”时,他心中一片澄净。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临山,对他,都是如此。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书房一角,也照亮了那幅刚刚写就的横渠四句,墨色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张怀远写完公告最后一行,盖上县令大印,发出清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冷的晨风灌入,临山依旧危机四伏。
但他的心,定了。
接下来十日,他会把能定下的大事,都定下。
不是为了政绩,也不是为了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