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六点十七分开始落下来的。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板麦蒂坐在星巴克里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杯中的冰美式已经化掉了大半,苦味被稀释得寡淡,像她此刻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心情。玻璃窗外的城市被一层细密的雨雾裹住,霓虹灯光晕开模糊的光斑,车流缓慢地爬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抬眼望向对面那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顶层的logo在雨夜里亮着冷白的光,像一枚悬在半空的、没有温度的勋章。
那是管心善的公司。
她来这里,已经是第三个小时。
不是刻意等候,更不是预谋已久的纠缠。板麦蒂在心里反复对自己强调这句话,像是在念一道能隔绝过往的符咒。她只是恰好来附近谈一个合作,恰好结束得早,恰好遇上这场猝不及防的大雨,恰好,就坐在了能一眼望见他公司大门的位置。
一切都是巧合。
她重复着这句话,却连自己都骗不过。
三年了。
从那场不欢而散的告别,到如今隔着一条马路、一层雨幕、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叫管心善的男人,连同那段滚烫又破碎的青春,一起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的旧箱子里,落满灰尘,永不开启。可当那四个熟悉的字再次出现在朋友的口中,当她无意间得知他就在这座城市的中心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她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还是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年少时的麦香,和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板麦蒂轻轻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她不该在这里,更不该因为一场雨,就停留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她是板麦蒂,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管心善一句温柔的话就红了眼眶、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会把所有的温柔和任性都只给他一个人的小姑娘了。
现在的她,是独立策划工作室的主理人,是客户口中专业利落的板老师,是能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职场女性。她剪短了当年及腰的长发,换成了利落的锁骨发,染成了低调的黑茶色;她脱下了当年喜欢的棉布裙子和小白鞋,换上了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和细跟高跟鞋;她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坚硬的外壳之下。
她以为自己刀枪不入。
直到此刻,坐在离他只有百米之遥的地方,她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成长和坚强,在旧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合作方发来的消息,确认了明天签约的时间和地点。板麦蒂指尖快速回复,语气干练得体,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写字楼的旋转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很高,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透着一股随性又矜贵的气质。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大半张脸,可仅仅是那熟悉的轮廓、走路的姿态、甚至是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动作,都让板麦蒂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
是管心善。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窗外的雨声、车流声、咖啡馆里的音乐声、交谈声,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撑着黑伞的男人,和她自己剧烈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跳。
三年未见,他变了,又好像没变。
褪去了当年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和凌厉,眉眼间的温和依旧,却被一层商业精英的冷冽包裹住,显得疏离而遥远。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在篮球场边等她、会把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会在她熬夜赶作业时默默陪在身边的大男孩了。他成了别人口中的管总,成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成功者,成了和她身处两个世界的陌生人。
板麦蒂下意识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怕他看见,怕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平静都会土崩瓦解。
她怕他认出她,更怕他,根本不记得她。
管心善并没有朝咖啡馆的方向看。他站在路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似乎在等车。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水雾在他脚边弥漫开来。他微微侧过身,抬手将伞柄往上抬了一点,露出了完整的侧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还是那张让她心动了整整一整个青春的脸。
板麦蒂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想起十七岁的夏天,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管心善脸上,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她坐在他斜后方,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心里偷偷想着,这个男生怎么能这么好看。
想起十八岁的雨夜,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天气,她因为考试失利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哭,他撑着一把伞找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全部倾向她,自己半边身子都淋透了,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麦蒂,没关系,有我在。”
想起二十岁的生日,他攒了很久的钱,给她买了一条她念叨了很久的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麦穗,他说:“板麦蒂,麦蒂,麦穗,我会永远守着你,让你一辈子都安稳幸福。”
想起二十二岁的分手,也是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他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说:“麦蒂,我要去外地发展,我们……暂时分开吧。”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好”。
她知道,他有他的野心,他的梦想,他的未来。而她,不想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牵绊。
可她没想到,这一暂时,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们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电话,像两条交叉过后,就再也没有交集的直线,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她以为他会在外地扎根立业,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再相见。却没想到,命运如此捉弄人,在她以为早已放下的时候,让他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车辆的鸣笛声将板麦蒂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头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管心善面前,司机下车为他打开后门。管心善微微颔首,弯腰准备上车。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星巴克的玻璃窗。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管心善的动作顿住了。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惊讶、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悸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他定定地看着玻璃窗内的板麦蒂,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清底。
板麦蒂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她想躲开,想低下头,想立刻起身离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她只能就这样,和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无数的思念与遗憾,遥遥相望。
他的目光,依旧像当年一样,温柔又有力量,能轻易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见他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他的脸,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板麦蒂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滑落。
她慌忙别过头,用手背快速擦去眼角的泪水,指尖冰凉,颤抖得厉害。她不敢再看,不敢再面对那双让她魂牵梦绕了三年的眼睛。
等她再次鼓起勇气望向窗外时,路边已经空无一人。
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雨幕深处,再也看不见踪影。
只剩下漫天的雨,和一颗被搅得支离破碎的心。
板麦蒂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又一阵细密的疼,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轻轻扎着。
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