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警政部设宴,给周昌海接风。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地点在夫子庙一家大馆子,包间里开着冷气,凉飕飕的。长条桌上摆满了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盐水鸭、炖生敲,一道道全是淮扬名菜。酒是茅台,打开瓶盖,酒香扑鼻。
陪席的有七八个人,都是警政部的中层官员。周佛海坐主位,周昌海坐他右手边,其他人依次排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络起来。
一个胖乎乎的人站起来,举着酒杯,脸喝得通红:“周次长,我敬您一杯。您在76号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过。以后在警政部,还请您多提携。”
周昌海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又一个人站起来。又一个人。
一杯接一杯。
周昌海酒量不错,可也架不住这么喝。喝到七八杯的时候,脑子开始发晕,眼前的人脸变得模糊。他听见周佛海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周次长好酒量,真是海量。”
他也笑,端起杯又喝。
可喝着喝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在北边,那些人也喝酒。日本人请他们喝清酒,一小杯一小杯地喝,喝完就去“参观”。参观的时候,那些人的脸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看见了什么。
他放下酒杯,胃里一阵翻涌。
“周次长,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没事,有点上头。”他摆摆手,“出去透透气。”
他站起身,推开包间的门,走到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开着。他走过去,扶着窗台,大口喘气。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在发烫的脸上,舒服了一点。
窗外是夫子庙的夜景。秦淮河上灯火通明,画舫游船来来往往,隐约能听见歌声和笑声。河边的酒楼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繁华夜景,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几个月前,他在北边,闻着焚化炉的烟味,看着那些睁着眼睛的尸体。现在,他站在南京,喝着茅台,吃着狮子头,和一群笑脸盈盈的人称兄道弟。
那烟味还在鼻子里,那些人还睁着眼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周次长?”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是周佛海的那个秘书,姓杨的,瘦瘦的,戴副眼镜。
“周部长让我来看看您,怕您不舒服。”
“没事。”周昌海说,“就是酒喝急了,透透气就好。”
杨秘书点点头,站在旁边,没走。
周昌海看着他,忽然问:“杨秘书在警政部多久了?”
“三年了。”杨秘书说,“以前在南京市政府,汪主席还都之后,跟着周部长过来的。”
周昌海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秦淮河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周次长,”杨秘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敬您酒吗?”
周昌海转头看他。
杨秘书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说:“因为您是影佐将军的人。警政部的人都知道,影佐将军背后是谁。他们敬的不是您,是您身后那个人。”
周昌海愣了一下。
杨秘书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周昌海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昌海撇嘴,心道,这杨秘书是影佐祯昭的人,在这里点他呢。
周昌海在南京待了五天。
白天开会,批文件,见各色人等。晚上应酬,喝酒,听各色人等说话。那些人说来说去,无非是那几句——久仰久仰,多多关照,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他笑着应对,笑着喝酒,笑着点头。笑得脸都僵了。
第五天下午,他坐火车回上海。
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天快黑了,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想起柳玉茹,想起阿宝。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天越来越黑。
回到上海那栋小楼,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李嫂开的门,见他回来,忙问:“周处长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汤。”
“吃了。”他说,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问:“晚儿呢?”
“林小姐在房间呢,说是有点累,早早就歇了。”
周昌海点点头,继续上楼。
经过林晚房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还没睡。他想敲门,想和她说说话,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说南京那些人怎么敬他酒?说周佛海那张笑眯眯的脸?说杨秘书那句话?
他什么都不想说。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第二天中午,林晚去了泰和楼。
周昌海回来之后,她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一大早她就去了76号,中午出来吃饭,一切都是老样子。
推门进去,还是一股饭菜香,还是满屋子的人声。她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孟师傅过来,她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
等菜的时候,她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陈树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和平时一模一样。
菜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刚要吃,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还是淡青色旗袍,波浪卷的头发,珍珠耳钉。又是竹内雅子。
她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晚身上,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然后她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在林晚对面坐下。
“林小姐,又见面了。”她笑眯眯地说,“一个人吃饭多闷,咱们搭个伙。”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和第一次在食堂见面时一模一样——温婉,娇俏,人畜无害。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打量,是审视,现在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目的的光芒。
“王女士请便。”林晚说。
竹内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说:“林小姐真客气,说了多少次,叫我雅子就行,我现在叫竹内雅子。”她顿了顿,“周次长回来了吧?听说在南京那边很风光。”
林晚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舅舅的事,我不太清楚。”
“是吗?”竹内雅子笑得更深了,“我还以为林小姐和舅舅很亲近呢。”
林晚没说话,低头吃饭。
竹内雅子也不恼,自顾自地吃,偶尔说几句闲话。
一顿饭吃完,两人一起去柜台结账。陈树生接过钱,拨了几下算盘,找零。林晚把钱塞进包里,走出泰和楼。
九月中旬的上海,秋老虎还赖着不走。夜里闷热,窗户开着一条缝,可一丝风也没有。总机室里只有林晚一个人,面前的交换机嗡嗡响着,指示灯偶尔闪几下,大部分时间都安静着。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分针走得慢吞吞的,像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