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晚等在陈秘书回家的路上。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陈秘书是周昌海的人,跟了他很多年,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不是自己人,但他欠周昌海一条命——周昌海救过他儿子。他不会害周昌海,也不会害周昌海的外甥女。
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陈秘书从远处走来,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深色中山装,提着那个永远不变的黑色公文包。看见林晚,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林小姐有事?”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陈秘书,舅舅最近身体不好,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这封信是写给泰和楼孟师傅的,让他帮我点忙。”
陈秘书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孟师傅收。没有地址,没有落款。
他把信塞进口袋里,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知道陈秘书不是傻子。他不问。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信里没有写任何情报,只有一句话:“老地方,老时间,老规矩,暂停。”
这是给陈树生的暗号。孟师傅会把信转给他。
她不知道这条线能不能通。但她只能赌一把。
滨江的春天
松江的冰还没化透,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又冷又硬,像刀子。街上的行人还穿着棉袄,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日本人把这座城市管得严,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宪兵,盘查过往行人,稍有可疑就当街抓人。
南岗区有条小街,街角有个修鞋摊子。摊主姓崔,四十多岁,瘸了一条腿,据说是早年在矿上被砸的。他手艺好,活儿实在,周围的人都愿意来找他修鞋。日本兵有时候也来,把靴子往他面前一扔,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修好,快快的。”他低着头,接过靴子,老老实实地修。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收摊之后,会绕好几条巷子,走进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崔师傅收了摊,推着那辆破旧的手推车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和平时一模一样。拐过两条巷子,他停下来,蹲下,假装整理车上的东西。眼睛却往后扫了一眼。
没人跟着。
他继续往前走,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黑漆漆的小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
楼上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用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灯芯捻得很低,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三个人围桌坐着。
坐在中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穿一件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他叫老郑,在这边已经三年了,对外身份是货栈的账房先生。左边那个年轻一点的,姓孙,二十七八岁,瘦高个,脸上有一道冻伤的疤,是去年冬天在外面蹲守时留下的。右边那个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剪着齐耳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崔师傅推门进来,把门关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申城来的。”他说。
老郑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字迹密密麻麻,很小。他把煤油灯往跟前挪了挪,眯着眼睛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行名字。
周长生,男,十八岁,山东济南府人。
王张氏,女,二十四岁,江苏徐州人。
李三孩,男,约五岁,籍贯不详。
陈老栓,男,四十三岁,河南开封人。
刘丫头,女,十五岁,安徽蚌埠人。
……
一个接一个,一共三十七个名字。后面还有一句话:
“本批次总计:三百四十七名。周昌海经手,已升任警政部次长。”
老郑看完,没有说话。他把纸条递给旁边的周姐。
周姐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她的声音很稳:“三十七个有名字的。还有三百一十个,没有名字。”
小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咬着牙说:“畜生。”
没人接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
老郑开口,声音很低:“这条线,是申城那边新接上的。发信人的代号叫‘夜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只知道,他传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之前传过来的几份情报。一份是周长生等名字的核实结果,一份是“马路大”使用情况的阶段性报告。他把这些和新的名单放在一起,一张一张摊开。
“加起来,已经快五百个名字了。”他说,“有的是有名字的,有的是没名字的。没名字的,只有数字,只有批次。可数字背后,都是人命。”
周姐看着那些纸,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些情报,能送出去吗?”
老郑点点头:“能。但需要时间。中间要转好几道手,每一道都是风险。”
小孙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老郑想了想,说:“继续盯。北原区那边,进不去,但外面能看见的,都得记下来。火车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还有那些日本军官的名字、部队番号,能记多少记多少。”
他看着桌上那堆纸,声音沉下去:“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堆名字,一堆数字。可总有一天,它们会是证据。等日本人败了,等咱们赢了,这些东西,就是那些畜生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