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全家穿秦后,从零开始养始皇 > 第139章 应侯病逝:【蔡泽】 (1)

秦王稷闻言,忙转头对着跟在身后的一众太医们吩咐道:“夏太医,你们赶紧进屋给范叔瞧一瞧。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喏。”

众太医忙俯了俯身,挎着自己的药箱就急匆匆地跟着太医令上前推开房门,进去忙活了。

秦王稷则和老赵夫妻俩一样,紧蹙着斑白的眉头着急地在门外等候着消息。

……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色也彻底擦黑。

位于同一条街道之上的国师府内。

赵岚、王老太太与政崽已经在后院餐厅里和蔡泽、韩非、李斯、魏缭等人用过晚膳了。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与小蒙毅也都结伴回府了。

赵岚带着魏缭到中院内挑选了一个他喜欢的房间住下,而后又让仆人取来了新的洗漱用品,搬来了一个大浴桶,提来了一桶桶热水方便魏缭洗澡。

辗转赶了一千四百多里地,辛苦奔波数日的魏缭此刻肚子吃得饱饱的、坐在热气氤氲的沐桶内泡澡,疲惫的身心总算是得以放松下来了,但脑子中万千思绪却并未停下。

他闭着双目,念及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不禁出声轻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今日刚住进国师府内,应侯就突然病重了。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还打算等以后有机会的话,要前去拜见一下应侯,毕竟他们都属于魏人,国师府与应侯府都在一条街上,自己作为后生,若不去的话显得有些失礼。

可眼下听到范府传来的坏消息,他只觉得前去拜访应侯的希望已经变得十分渺茫了。

他边拿着湿润的汗巾搓着身子,边不断地心中感慨,自己的运气属实是不太好,无论做什么事情似乎都瞧着像是晚了一步。

疲惫的魏缭没有入睡,同住在一个院子内的蔡泽、韩非和李斯此刻也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全部想的都是应侯的事情。

应侯可以说是如今当之无愧的秦国文臣之首,劳苦功高,谋略过人,最难能可贵的是与国师府很亲近,若是应侯此番过不去这道槛儿了,也不知道下一任秦国国相对国师府的态度。

有应侯在的秦国才能又快有稳的将家主/老师想要在秦国推广的各种利民之事给快速施行下去,眼下秦王年迈、太子软弱、王孙嬴子楚还瞧不出好坏、被赋予众望的曾王孙政还非常年幼,如果应侯之下没有一个能担大任的接班人,怕是秦国的官场格局就会在一夕之间发生巨大的变故,这对想要未来在咸阳走仕途路的蔡泽、李斯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对于立志想要制定出一套能延用成百上千年大一统王朝律法的韩非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中院的四个人各有各的思量,全都睡不着觉,赵岚和政也有些难以入睡。

母子俩站在府门前朝着应侯府邸的方向上张望了两下。

在没有光污染的古老年代里,夜空之中的明月瞧着又圆又大,真真像极了一个挂在夜幕中的清冷大玉盘,将难走的夜路都照得明亮了几分。

政崽仰头看了看高高挂在柳树梢头上的皎洁明月,又望了望月光之下北面潺潺由西往东流的渭水水面,忍不住仰头看着身旁的母亲有些担忧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应侯会身体好转吗?”

“姥姥,姥爷和太姥爷已经去应侯家中好久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赵岚闻言不禁伸手揉了揉儿子脑袋上的小揪揪,心中有些不太妙的感觉,别说医术贫瘠的战国末期了,即便放在医疗技术发达的后世里,一个老人突然吐血昏迷,也是很严重的病症,如果不是身体崩坏到极致了不会出现这般严重的症状。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只得叹息一声拉着小孩儿的手,边转身往家里去,边出声回答道:

“政,你太姥爷肯定会竭尽全力救治应侯的,咱们不是医者,也不在现场,应侯的身体究竟会如何,阿母也猜不到,咱们只能等你姥爷和姥姥回家后才知晓情况。”

政崽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失望地转头朝着范府的方向看了两眼,而后紧抿小嘴,垂下了脑袋,任由母亲拉着往后院走去,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

同一时刻的范府内。

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的应侯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却觉得屋内仿佛没有点灯一样,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竟然什么东西都瞧不见。

暗。

实在是太暗了。

范雎忍不住蹙了蹙花白的眉头,下意识抬起双手朝前摸。

坐在床边的秦王稷刚刚从安老爷子口中听完自己肱骨之臣的严重病情,听到范叔食量极小,不仅肠胃有问题,肝脏也有极大的问题,甚至颅内还出血了,大魔王的心情很是沉重,他单知道范叔早年过得苦,身子骨不太好,未曾想到竟是这般严重。

抿唇低头的大魔王眼角余光瞧见范雎醒了,忙惊喜地出声喊道:

“范叔,你睁开眼睛了!”

听到耳畔传来了君上的声音,范雎的心中一咯噔,明白君上在他的卧室里,仆人肯定不会不点灯,而他现在什么都瞧不见,只有一种解释是他自己病得眼睛出了问题,看不到东西了。

他不着痕迹地给双手换了个手势,冲着发声源的位置拱了拱手,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起身,却被自家大王给伸手制止了:

“范叔,安大夫刚给你扎完针,你病得很严重,要好好修养,不要乱动了。”

范雎闻言也不再挣扎了,而是将脸转向发声源的位置似乎是回忆般,嗓音沙哑地笑道:

“君上,唉,岁月真是不饶人啊,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呀,一眨眼都快三十年了。”

“如果您当初没有收留臣、提拔臣,臣不仅报不了早年在魏国的仇恨,也不能从一个身份卑微的穷小子翻身,拥有今日之造化。”

“咳咳,您对臣来说是天大的恩人与千载难逢的知己啊!”

秦王稷听着自己肱骨之臣这仿佛是在回顾终身、交代临终遗言的话,不禁鼻子一酸,拉过范雎枯瘦的双手,边拍着他的手背,边难过地说道:

“范叔对寡人来讲才是天大的宝贝!这么多年,若是没有范叔帮着寡人处理国中诸多繁琐的事务,没有范叔在乱世之中给寡人指明了远交近攻的绝佳策略,寡人做不了那般多的事情,秦国也不会有今日的强大。”

“范叔是我今生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国相!您与武安君乃是稷的左右手,一内一外,是稷离不开的大才,该说感谢的人不是范叔,合该是稷才对。”

听到君上语气中的哽咽和话语中染上的哭腔,范雎的一颗心也不禁变得酸酸胀胀的,眸中涌出了晶莹的泪水,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君上这话已经完全道尽了对他这些年的认可。

有君如此,夫复何求?

心中喜悦的应侯控制不住的张口剧烈咳嗽了起来,又有鲜红的血液汩汩往外冒,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秦王稷心中一惊,忙从怀中掏出帕子送到范雎嘴边想要给他擦血,瞧见范雎没有焦距的眼神,他心中大骇,忙伸出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瞧见自家应侯的双目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秦王稷大惊失色,下意识就想要从床边起身去门外喊安老爷子和夏太医,没想到他的身子还没起来,宽大的黑色袖子就被范雎摸索着用两只枯瘦的双手给紧紧拉住了。

君臣相伴近三十载,秦王稷呼吸声一变,范雎就猜到自家君上想要干什么了,他忍着喉咙里传出来的痒意,嗓音沙哑地低声喊道:

“君上,您莫要再折腾了,臣的身体,臣是最清楚的,臣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了。”

“玄鸟,臣看到了好多只闪着银光的玄鸟。”

范雎声音沙哑地眨了眨眼睛,昏暗的视野内只能看到闪着银光飞舞的玄鸟。

这昏黄的屋子内从哪来的玄鸟?

秦王稷听到这话,明白自家应侯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一时之间悲从中来,憋在眼眶中的泪水是再也绷不住了,下意识反手握着范雎冰冷又瘦巴巴的双手,看着这个躺在床榻上,明明比自己年龄要小许多,却头发花白、身子瘦小,看着比自己年迈好多岁的小老头,老泪纵横地哭道:

“范叔,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呢?你连秦国一统天下都没有瞧见,连三川郡都还没看到,怎么能忍心提前弃寡人而去呢?!

“见什么玄鸟,寡人不许你见!”

站在门外的老赵夫妻俩和安老爷子,以及众位宫廷太医们听到门内传来的苍老哭声,一群人的心中也很是不好受。

应侯感受到自家君上的眼泪,心中发苦,脸上的笑容却很欣慰,他虚弱地低声道:

“君上,臣以前忧虑许多事情,忧心您没有卓越的继承人,顾虑战功赫赫的武安君某一日会封无可封,功高震主,还忧心这乱糟糟的世道瞧不清前路,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

“哈哈哈,多亏玄鸟庇护秦国,您如今四代同堂,不仅终于等到了一位肖似您的继承者,武安君不会功高震主,能够使得秦国变得更强大的国师一家人也顺利来到了咸阳。”

“咳咳咳,几百年的乱世将会在未来被秦国以战止战地终结,臣在闭眼前能看到这些,哈哈哈哈哈,就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范叔……”

七十岁的秦王稷抓着范雎的两只手,难过的眼泪啪嗒啪嗒掉,悲伤哭泣的像是一个七岁的稚童一样。

三年多来,楚横薨了,燕荤薨了,甚至燕荤的儿子燕冥都薨了,在他长寿的这些年里,他熬死了函谷关外一个个对手,也亲手送走了他的父亲、王兄、母亲、舅父、长子……

眼看着此刻他的肱骨之臣也要走了,同辈之人逐渐凋零,仿佛也是在告诉他属于他的时代,已经悄无声息的慢慢溜走了。

即便他是一国的大王又如何?他阻止不了,也挽留不住,大魔王只觉得此时无力又惶恐。

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

听着君上呜呜咽咽的难过哭声,范雎心中也很难过,君上放不下他,他又何曾能放下自家君上,放下秦国?他做梦都想要亲眼看到秦国所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可惜他的身子骨实在是太不争气了,他的精神还能等,可是他的身体却再也等不了了。

范雎闭了闭眼,稍稍歇了一小会儿缓一缓,而后紧紧抓着秦王稷的双手低声嘱咐道:

“君上,臣有一些事情想要在临终前交代给您,您一定要记下。”

秦王稷吸了吸鼻子,难过地颔首道:

“范叔说吧,我仔细听着。”

“咳咳,君上,等臣走后,坟冢就设在秦国,不用送到魏国。”

“好,稷会将范叔的陵墓修在寡人陵寝内,到时等寡人闭眼了,可以与范叔一起看秦灭六国。”秦王稷泪流满面地悲痛道。

范雎听到这话,瞬间乐了,咳嗽了两声又接着道:

“除此之外,等臣走后,臣举荐国师的门客蔡泽先生接臣的职务,成为秦国下一任国相。”

“蔡泽先生做下一任国相?”

秦王稷听到这话,斑白的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应侯边咳边哑着嗓子点头道:

“君上,蔡泽虽然容貌生的怪了些,但却是一个十分稳重的人,他就像是一柄刀尖有些钝的匕首,使用起来或许比不上臣锋利,但手感却是沉甸甸的,握着十分有份量。”

“咳咳,国师一家人虽然厉害,可他们在官场中的势力还是太小了,这般弱的势力很难与庞大的楚系势力进行抗衡,您若是选蔡泽做国相,不仅能增加政小公子在咸阳的政治实力,还能够更好的执行国师一家人对秦国提出的诸多好策略。”

“君上,您一定、一定要让蔡泽接替我的位置,除此之外,谁都不适合……”

“行,范叔,寡人记下了。”

“除了蔡泽之外,整日跟在子楚公子身边的吕不韦、和国师的亲传弟子李斯,这俩人也是做国相的料子,咳咳咳,不过以臣所见,吕不韦的性子与蔡泽相比有些急功近利,还需要好好打磨,李斯虽然内敛稳重,但他的年纪太轻,贸贸然地走上朝堂不是一件好事,也远远不能服众,不过这俩人都是难得的国相料子,只要磨练的话,想来吕不韦和李斯未来会是子楚公子和政小公子的好帮手……”

“文臣之中有这三人在,只要君上与太子殿下、子楚公子、政小公子能好好地用这三人,有国师一家人在一旁辅助,秦国朝堂内文臣队伍的领头羊就不会缺,文臣队伍就不会生出大乱子,咳咳,可武官内,武安君一枝独秀总归不好,咳咳咳,武安君眼下也十分年迈了,君上他日还需要与武安君坐在一起,好好商议一番培养出挑大将军的计划……”

房间内,范雎边咳边说,大魔王边流泪边颔首应和。

青铜烛台上的蜡烛越烧越短,摇曳的烛光也越来越弱。

慢慢的,夜幕之上的明月越升越高,夜色也越来越浓郁,渐渐的,皎洁的月亮缩进了厚重的云层内。

咸阳的深夜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

洗完澡的政崽穿着小睡衣和母亲躺在炕床上,小家伙早已闭上眼睛,搂着一根木头雕刻的金箍棒,沉沉入睡。

听着身旁儿子清浅的呼吸声,赵岚迟迟等不到父母和外祖父回家,原本清明的意识也慢慢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蓦的响起几道“欻欻欻”惊雷,而后紧跟着就是“噼里啪啦”雨打瓦片,像是要把屋顶砸穿的巨大声响。

睡梦中的赵岚猛地惊醒“唰”的一下就从床上坐直身子,用右手摸到枕头边的手电筒,打开灯光,照向墙上的雕花木窗。

初夏时节,木窗的窗框上在墙内用图钉蒙了两层防虫、防蚊的细纱布,夜晚为了更好的通风,房间内的两扇木窗是没有关闭的。

赵岚举着手电筒照着木窗晃了晃,看见睡前还好好的月光,此时已经瞧不见一丁点儿了。

从外面吹进来的大风将两扇木窗吹得左右晃荡,悬挂在窗边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咚咚响,薄纱做的窗帘都被裹挟在风中的雨水给打湿了。

“阿母。”

睡梦中的政崽似乎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忍不住蹙着小眉头低低地喊了一声。

赵岚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小身子,看到小家伙又眉头舒展的翻身接着搂着金箍棒睡了过去,她这才掀开盖在身上的夏凉被,趿拉着凉拖鞋急匆匆去关“吱吱呀呀”乱晃的两扇木窗。

没想到她刚刚走到窗边,就听到夹杂在风声、雨声中、呜呜咽咽的悲痛哭声与凄楚的丧乐声。

赵岚关窗户的手指一颤、心脏也猛地“咯噔”一跳,怎么都不敢想,两月前还曾在庄子上瞧见的应侯,就这般在刮风下雨的夏夜中闭眼去了……

第140章 蔡泽上任:【曾大父,你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同住在一条街上的武安君自然也听到了应侯府在宵禁时分传出来的动静,在知晓君上带着一众宫廷太医都匆匆顶着黑乎乎的夜色赶到范府后,他虽然猜到或许是应侯患了急病了,但也万万没有料到结果竟然这般严重。

当呜呜咽咽的哭声和凄楚的丧乐声伴着狂风骤雨声透过木窗隐隐约约传进武安君耳朵里后,原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武安君“唰”的一下就惊得睁开双眼,直挺挺地从床榻上坐起来,而后赤着双脚,匆匆踩着木地板打开墙上的两扇木窗,下一瞬噼里啪啦的夜雨中就传出来了清晰的哭声和丧乐声。

白起错愕的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范府的方向。

等意识到这般响亮的哭灵声和这般庄重的礼乐,只可能是应侯去世才有的规模,他不禁抓着湿漉漉的窗户边框,眼中茫然一片,心中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与廉颇和蔺相如这对赵国真正的“将相和”不同,白起和范雎这对“秦国的将与相”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

诚然,这二人的经历相似,早年间都出身普通,而后各自凭着自己强大的能力,一步步位极人臣,顶峰相见,最后做到了咸阳武官之首和文官之首的位置。

不过,作为老秦人的白起,年轻时能在战场上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摸爬滚打的快速冒出头,一方面自然与他强大的军事天赋和作战实力有关,另一方面也与慧眼识珠、愿意给白起机会、不断提拔这个年轻小将的穰侯脱不开关系。

可以说,早年间,白起与穰侯的关系处得挺不错的,而从魏国而来的范雎却是把穰侯拉下马之后,才做到了国相的位置上。

从这点儿说,二人之间早早的就结下了看不见的梁子,他们这对“将”与“相”根本就不能处成廉蔺二人那般亲近的关系。

甚至更直白点说,这么多年,这对“将”与“相”能一武一文,一外一内的充当秦王稷的左右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维持表面上的和谐,这全都源自于他们二人对自家君上的忠诚、对秦国的忠诚以及对他们各自身上所肩负的责任的忠诚。

抛开这些诸多的客观条件看,单单从俩人的主观态度上来讲,倘若秦王稷先这二人一步薨逝了,性子软弱的太子柱做新一任秦王了,怕是都很难让这两位大臣能够目标一致的好好配合着办差。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几十年的恩恩怨怨都过去了,如今白起也已经年纪七旬,

属于非常年迈的武将了。

他在青壮年时,还觉得若是哪天范雎先他一步去世了,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触,可如今听到这夜雨中压抑又悲痛的丧乐声,年迈的白起非但没有感到半点轻松,反而心中像是揣着一个秤砣一样,沉甸甸的发着闷。

良久之后,他才心情复杂、无声的朝着范府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以此来送别自己多年的帮手和多年的对手了。

……

夏季的雨水又多又急。

瓢泼的夏雨噼里啪啦地足足下了一夜,待到翌日,天光熹微之际,大雨才慢慢停止,应侯病逝的消息也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范府上空飘荡着丧乐声和哭灵声,百官们全都穿着素衣早早地赶到范府送别应侯。

整整一夜没睡,哭得凤眸通红的秦王稷在百官面前丝毫都没有掩饰自己此刻的悲痛之情。

一个人有几个三十年呢?

一个大王一辈子又能拥有几个万般忠诚且心意相通的肱骨之臣呢?

毫不夸张的讲,上一次秦王稷哭得这般悲痛,还是悼太子的金棺从魏国运回来的时候。

政崽也穿了一身月牙白的小袍子,淡淡的蓝色服饰在一众缟素之间还是很显眼的。

小家伙站在自己姥爷和母亲旁边瞧着脸色憔悴的曾大父不仅用大手抚摸着应侯的棺材为应侯哭灵,还亲笔写了挽联,要将应侯的坟茔修在北郊自己的陵寝内。

头次直面老人病逝的政心中很是不平静,一想到往日里瞧见他时,都会冲他和善的笑的聪慧老者仅仅过了一个雨夜就再也瞧不见身影了,政崽越想心中越不得劲儿,鼻子也忍不住酸酸的,抿着小嘴、垂下脑袋,用小手抠着腰间的玉佩,不知道在想什么。

……

应侯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待到丧礼全部结束之后,四月都已经到底了。

太子、众位王孙、百官们都发现君上的性子一下子变得沉默了许多。

朝堂之上,商议政务时,君上总会下意识脱口询问道:

“范叔,怎么看这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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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众位王孙和百官们闻言都是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听不到熟悉的回答声音,看到空空的国相坐席,秦王稷这才会慢慢反应过来,他能干的范叔已经病逝了。

君上会瞬间变得沉默,朝堂之上也会变得一片静默,没过多久就散朝了。

赵康平和赵岚也参加过了两次朝会,亲自目睹这一幕,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就在心中摇头叹息一声。

……

开满槐花的四月匆匆而过。

步入五月,咸阳的气温越来越高了,绚烂到头的夏花大多都已经开败了,春日里结出来的青涩小果子也在高温的炙烤下慢慢转红。

空置了一个多月的国相官职也终于要迎来新的接班人了,百官们全部都瞄着国相的位置,但几乎都是好奇大于眼馋。

若是在山东六国内,国相这个官职应该属于当之无愧的金饭碗,父亲是国相,儿子也是国相,只要孙子顺顺利利长大成人了,不出意外还是国相,主打一个人都闭眼蹬腿走了,金光闪闪的宝饭碗还能一代接着一代往下传,在这种氛围下,山东六国的文臣们自然是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做到文臣之首的国相的宝座上,可秦国却不是这样的。

从秦孝公开始,秦国历代能力出挑的国相基本上都是从他国而来的大才,秦国的国相非但不是金光闪闪的宝饭碗,还属于高危官职。

国相不仅能力要求高,还要常常与秦王会面,日常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得处理,这般劳苦功高的官职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活到最后,旁观几代秦王心仪的外来国相,最后几乎都没什么好结局。

这种危险系数高、能力要求高、抗压能力还得强的危险官职,出自老氏族、家底深厚的咸阳本土的文官们可一点都稀罕,但文官们却都很好奇究竟谁能接应侯的职务。

扒拉一下官场内外来的文臣们,绝大多数文官们都在心中暗自猜测:

应侯生前与国师交好,国师又与君上交好,国师是赵人,能力还很不错,几乎完全符合新国相的条件,兴许君上会下令让国师兼任新国相一职。

向来神经与文官们搭不上的武臣们此番也都是这样想的,半数的武臣们甚至都已经将国师当成新国相看待了。

当从章台宫内发出的王令被宫廷宦者送到国师府时,咸阳的官员们都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可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则是

新国相的确是在国师府,可却不是国师本人,反而是国师手下一个容貌长得很奇怪,名声也非常不显赫的小小燕人门客时,所有听到消息的官员们都错愕地瞪大了眸子,简直是大跌眼镜!

穿着一身水蓝色夏衣的蔡泽从宦者手中接过王令时,也觉得不敢置信,下意识转头望向自家家主,瞧见家主笑着颔首,让他接下王令的眼神,蔡泽才忙吞咽着口水接下了王令。

赵康平是知晓蔡泽的能力的,也知道史书上所记载的内容就是蔡泽接了范雎的班,而后在这“一朝秦王一朝国相”的咸阳,蔡泽愣是靠着自己圆滑的政治智慧,把秦国国相这个高危职业,干成了四朝老臣纲成君,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蔡泽,真是牛皮!”

在秦国咸阳没有人比蔡泽更懂“秦国相”!

待到尘埃落定后,小小的燕人蔡泽做了新的国相,虽然仍旧让咸阳的文臣们感觉惊奇,但蔡泽毕竟也只是国相,君上没有给他封君,也没有封侯,这在咸阳文官们眼中看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燕人就是接下了一个烫手的高位,不仅要在君上活着的时候辛辛苦苦为君上办差、说不准等君上前脚一薨,后脚太子殿下做了秦王后,就会立马被收拾掉的可怜倒霉蛋,故而秦国本土的文臣们都没有“嫉妒”蔡泽的高官位置,自然也不会像春日里那般,瞧见外来的国师一朝被大王封为“兴国君”,拥有一大片肥沃的封地那般令他们眼红、破防。

因为朝中几乎无人出声反对,蔡泽就这般顺顺利利的成为了“蔡相”。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文官们都在翘首以盼,想着瞧一瞧这位新上任的蔡相究竟要怎么行使自己的国相权力,彰显自己新官上任的存在感时,却惊奇的发现,这位蔡相简直是低调到了尘埃里!

君上明明赏赐给蔡相了一座宽敞的国师府,蔡相并没有欢天喜地地搬进去,也没有眉开眼笑的给燕国传信,让远在燕国的家人们都赶紧搬来咸阳享他的福。

蔡相简直和他之前做国师的小门客一样,整日还是独自待在国师府内,吃也在国师府,住也在国师府,似乎在他身上,除了“替国师办事”变化为“替君上办事”外,仿佛就没有别的新变化了。

一部分文官们见状都觉得蔡泽真是一个挺能装的人啊,为了巴结国师,真是能委屈自己啊!即便国师府的客房装潢的再舒适,难道能有宽敞的大宅子住着舒服?纵使国师家的仆人们再能干,难道能有宫廷培养出来的宫仆们伺候的舒服?

蔡泽真是不懂享受啊!

默默关注着蔡泽消息的吕不韦瞧见蔡泽高升蔡相后的处事方式后,却不像咸阳文官们那般对蔡泽生出轻视,反而蹙着眉头、进行深刻反思了起来。

他的年龄其实要比蔡泽还大上个一、两岁,但吕不韦设身处地的想了,如果今日做新国相的人不是蔡泽,而是他的话,他可做不到像蔡泽这般行事低调,兴许会立刻从太子府侧院的客房内搬到宽敞的国相府里居住,还会喜悦的给待在卫国老宅的家人们送信,让他们赶快跑来咸阳,看一看自己“奇货可居”大投资所获得的“改换门庭、光大门楣的巨大回报”!

这般代入一想,吕不韦忍不住对蔡泽更加高看了几分,蔡泽眼下可谓是一步登天了,同穷人乍富的心理差不多,蔡泽非但没有半点往上飘的姿态,反而还能牢牢的守住本心,属实算一位很厉害的人物。

这般一想,有稳重的蔡泽做对比,吕不韦只觉得自己有些烦乱的心境也变得平稳了几分,暗暗安慰自己不要着急,总有一日,他也能出头的。

……

亲身参与了应侯的葬礼后,三岁零八个月大的政崽在外人面前也变得更加稳重了,每日要学的东西也变得更多了。

五月开始,小家伙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内就在下午又加上了一门魏缭所教的魏语课、以及由自己曾大父亲自给他讲授的“王道之课”。

上午政崽除了晨练、用早膳的时间外,几乎没有玩耍的时间,要在蔡泽、李斯、韩非的语言课和母亲的数学课程间进行辗转。

待用罢午膳,结束午休后。

未时二刻,政崽要在府内跟着魏缭上半个时辰的魏语课,而后会被有空闲的姥姥或者太姥爷开着小汽车送到章台宫内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一个时辰。

申时末,从少府回家的母亲会顺手开车接政崽回家。

回到府内的政崽能自由自在地玩耍小半个时辰,用罢晚膳后,要在后院内听姥爷给他讲一个时辰的史书,跟着姥姥学半个时辰的普通话,还要跟着太姥爷练习半个时辰的养生功法,所有事情结束后还会跟着母亲在府内绕着跑三圈。

这般从早到晚,一整套下来,三岁零八个月大的政崽才算是结束了他一整天的学习、运动生活。

夜跑结束后,小家伙洗完澡,换上凉爽的丝绸小睡衣,搂着自己的金箍棒就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天亮。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后,小家伙就会开始新一日忙碌的学习和运动。

一晃眼,五月就过去了一半。

五月十六日,下午申时初,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木窗的窗格在章台宫内殿的巨大屏风上投下来一个个明晃晃的光斑。

秦王稷刚刚与武安君聊完培养新将帅的事情,就听到殿外传来了小曾孙欣喜的声音。

“曾大父!”

“曾大父!”

“我来给您送好吃的东西啦!”

两位老者听到动静,下意识笑着转头往殿门口的方向瞧,紧跟着就看到穿着一身青色小袍子的政崽凤眸亮晶晶地提着一个食篮子,迈过门槛,如一阵小旋风似的,欢天喜地地跑了进来。

自应侯去世,笑容骤减的大魔王,一日内差不多也是只有看见国师一家人以及前来跟着他学习的小曾孙才会露出笑容来。

瞧见小家伙今日这般喜悦的提着小食篮子跑来寻他,大魔王也不由被小家伙脸上明媚的笑容给逗乐了。

政崽瞧见武安君也在这儿,冲着对方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立刻提着小食篮子跑到自己曾大父宽大的漆案前,将手中的东西往案面上一放,就兴奋地对着老者催促道:

“曾大父,曾大父,你快点打开食篮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第141章 “哈哈哈,是吗?那让寡人瞧瞧政究竟为寡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哈哈哈,是吗?那让寡人瞧瞧政究竟为寡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秦王稷配合小曾孙的提议,笑着伸手掀开了放在面前的食篮子,入眼就看到小小的食篮子里面放着两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两种东西都长得红彤彤的,只不过一种长得圆圆的,大的差不多和他的拳头一般大的,小的则和政的小手差不多大,外表瞧着很光滑,看着还长得挺喜庆的。

另一种东西则是小巧三角锥的模样,表面上有许多小小的黑点子,似乎是种子。

两种东西盛了满满一篮子,从内散发出一种清甜的好闻味道,显然是两种新奇的果子。

气味闻着都这般好,想来口味也应当很不错。

秦王稷瞧了曾孙一眼,看到小家伙凤眸亮晶晶的,一脸期待着他能赶紧尝一尝这从未见过的果子,再给出些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