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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最后一点油花都被韩立刮得干干净净。
老头放下勺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那股子热流顺着食道淌进胃里,像是有只温热的大手,把他那常年抽搐的胃囊给熨平了。
舒坦。
这哪是喝汤,这是续命。
韩立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再抬头时,他看陈峰这一家子的眼神变了。
吃人嘴短,何况是这种能救命的极品飞龙。
“丫头,过来。”
韩立重新架好眼镜,从乱糟糟的书堆里抽出一张旧报纸,铺在垫了砖头的破桌子上。
希月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躲到陈峰身后。
手里那颗攥出汗的大白兔奶糖,捏得有些变形。
“怕啥?”
陈峰伸手在妹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刚才在路上那股子虎劲儿呢?去,给校长露一手,让他知道咱们老陈家不出孬种。”
希月吸了吸鼻子。
她磨磨蹭蹭挪到桌边,个头不够,还得踮着脚尖。
“不考你难的。”
韩立随手拧开钢笔帽,递了过去。
“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那是报纸头版的一行黑体大字。
希月没说话,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出锅的炒豆子。
韩立眉毛一挑。
这八个字满大街都是,但这丫头不识字,纯靠死记硬背能把这形给认准了,记性不错。
“那是虚的。”
韩立指了指报纸边角的空白处。
“写个名字我瞅瞅。要是写得跟狗爬似的,这飞龙汤我吐出来还给你哥,这学你也别上了。”
这老头,嘴毒,心傲。
希月握笔的手有些抖。
这钢笔沉甸甸的,比她在家里拿烧火棍在地上画画沉多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清雪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蒲扇放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
那是无声的底气。
希月咬着嘴唇,小手死死捏着笔杆,指节泛白。
笔尖戳在报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横平。
竖直。
没有花里胡哨的连笔,甚至因为手生,线条有些抖,但这三个字立在纸上,不歪不倒。
尤其是那个“希”字,最后一笔竖画拉得极长,力透纸背,像把出鞘的刀。
韩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炉子里煤块炸裂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字,有骨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希月,直勾勾地盯着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苏清雪。
“握笔姿势是外行,但这架构不是野路子。起笔藏锋,横细竖粗。知青点那帮糙老爷们教不出这手字。”
韩立眯着眼,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苏知青,练过?”
苏清雪被点名,也没慌。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大大方方地回视。
“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临过几年帖。后来下乡,笔墨都没了,就拿树枝在地上教希月画着玩。让校长见笑了。”
“见笑?”
韩立把钢笔帽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年头,能静下心来写字的人不多了。字里有静气,难得。”
老头来了兴致。
这顿饭吃得值。
不仅填了肚子,还挖出块璞玉。
“刚才听你跟这丫头讲故事,讲的是那只猴子?”
韩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了考校的姿态。
“除了《西游记》,还读过啥?”
这话问得刁钻。
这年月,读书是件犯忌讳的事。说多了是错,说少了是草包。
陈峰刚想插话解围,苏清雪却先开口了。
她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书上,那里头夹着几本没封皮的外文书。
“读得杂。以前喜欢读些没用的。”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像什么……‘我贫穷、卑微、不美丽,但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来到上帝面前时,我们是平等的’。”
那是《简·爱》里的原话。
在这间简陋、充满煤烟味的教工宿舍里,这句英文翻译过来的台词,像是一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