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搭在西山梁子上,把雪地照得通红。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生产队的大喇叭里,正滋啦滋啦地放着《东方红》。
社员们收工了。
一个个扛着锄头铁锹,累得像霜打的茄子,棉袄上补丁摞着补丁,灰头土脸地往回挪。
就在这时候,村口那条被爬犁压得锃亮的雪道上,传来一阵“吱扭、吱扭”的板车声。
陈峰在前头拉车,步子迈得稳,腰杆挺得直。
车斗里,坐着陈希月。
这丫头今儿个没缩在被窝里。
她穿着那件供销社买的大红色灯芯绒新棉袄。
在这灰扑扑、黑漆漆的人堆里,这一抹红,实在是扎眼。
最要命的是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双层铁皮文具盒。
夕阳一照,那上头的“卫星上天”图案反着光,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一下子不安静了。
“那是……陈家那二流子?”
刘寡妇把手里的土篮子往地上一墩,眼珠子都直了。
“乖乖!那丫头身上穿的是灯芯绒?那得多少钱一尺?陈峰真送个赔钱货去念书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魂儿都勾过来了。
这年头,谁家有点钱不攒着买粮买肉?供个丫头片子读书,那是脑壳被门挤了。
“我看是烧包。”
赵老四蹲在路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酸溜溜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丫头片子读啥书?认几个字能当饭吃?过几年还不是别人家的人,给别人养媳妇,呸!”
“就是,那文具盒看着就不便宜,那是铁的吧?这就叫败家!”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希月原本挺直的小腰板,听着这些话,下意识地就要往回缩。
那只抱着文具盒的小手,指节都捏白了。
陈峰脚下一顿,刚要有所行动。
就在这时。
人群后头突然炸起一声雷。
“放你娘的罗圈屁!”
二叔陈宝国手里提着个柳条篮子,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老头子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几步窜到赵老四跟前,居高临下,手指头差点戳进对方鼻孔里。
“赵老四,你那嘴是借来的?不想要了?”
赵老四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旱烟袋差点掉裤裆里。
“二叔,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
陈宝国把手里的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板车前头,唾沫星子横飞。
“谁说丫头是赔钱货?俺家希月那是读书的种子!将来是要考大学、进城当干部的!”
“村里说书的老瞎子讲过,那叫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你们这帮土鸡瓦狗,就知道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俺家希月将来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到时候你们想巴结都排不上号!”
这一通抢白,把周围一圈人都给镇住了。
陈峰看着二叔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心里头一热。
这才是亲人。
不管你有钱没钱,对外的时候,那是真上。
他停下车,冲二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叔,跟他们废什么话。”
陈峰拍了拍板车上的口袋:“晚上家里炖肉,叫上二婶和小虎,一块来吃。”
“吃啥吃,不过了?”
二叔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那是长辈特有的口是心非。
“赶紧回去,外头风硬,别把孩子冻着。”
……
回到家,一进屋,那股子热浪扑面而来。
大铁炉子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顶着盖子响。
陈峰回身把门关严实,把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彻底隔绝在冰天雪地里。
“今儿个高兴,整顿好的。”
陈峰把腰间剩下那只飞龙鸟解下来。
之前给韩校长送了一只,自己则留了一只。
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斤半。
飞龙鸟,学名花尾榛鸡,那是长白山的“瑞兽”,天上的龙肉。
处理这东西有讲究。
不能用刀大卸八块,得顺着骨缝拆。
陈峰手里的刀片子翻飞,没一会儿,一盘红白相间的净肉就码好了。
起锅,烧水。
这回不用紫砂锅,直接上那个传家的大砂锅。
水是山上挑下来的泉水,清冽甘甜。
肉冷水下锅,不放葱姜,不放八角,就切了两片老参片扔进去提气。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文火慢吊。
那种特有的松脂清香,顺着砂锅盖的透气孔往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