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撕开的声音很轻,搁在这间烧得通红的炉子屋里,几乎听不见。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苏清雪盘腿坐在里屋炕沿,背脊挺得笔直。信纸抽出来,两页,折了三折,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第一页是钢笔字,笔锋硬朗,起笔收笔干净利落。
她认得这手字。
苏清河。她哥。
“清雪:你的信已收到。爸没能亲自回你,他十一月中旬开始吐血,校医院查不出原因,止血药灌了三轮,人瘦了二十斤。妈整夜守在床边,头发白了一片。我跑了三家医院,协和的床位排到明年三月。爸不让我写信给你,怕你担心,但上周他又吐了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黑的。我不敢再瞒了。”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扛得住。但你得回来一趟。爸嘴上不说,每天醒来第一句话问的都是邮递员来了没有。”
苏清雪的手指攥住信纸右下角,指甲陷进纸里,压出一道白印。
她翻到第二页。
不是苏清河的字了。
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明显的停顿——握笔的手在发抖。
只有四个字。
“清雪,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但那个“雪”字的最后一捺,尾巴习惯性地往上挑。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认得。
是她爸。
苏清雪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覆上去,掌心按住那四个字。
没有声音。
炕桌上的煤油灯芯“噼”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她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小幅度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整个上半身都在发颤。嘴唇咬得发白,牙关紧紧扣住,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死活不肯放出来。
信纸被攥成一团。
三秒后又被展开,指腹沿着折痕一点一点抚平。
再攥紧。
再展开。
反反复复。
堂屋里,陈峰正拿锉刀修大黄的食盆边沿。锉刀划过铁皮的声响突然停了。
他偏头,耳朵对着里屋方向。
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陈峰放下锉刀,走到灶台边,揭开铁壶盖子。壶底还有小半壶热水,他拿搪瓷缸舀了两勺红糖进去,又掰了块姜拍碎丢进缸里,用筷子搅了搅。
红糖在热水里化开,姜片浮上来,辛辣的甜味窜进鼻腔。
他端着缸子推开里屋的门。
没敲。
苏清雪坐在炕沿,膝盖上摊着那张被反复揉搓的信纸,脸埋在自己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陈峰没说话。
他把红糖姜水搁在炕沿上,挨着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冰的。
手指僵硬,关节发白,像是在雪地里攥了一整夜的冰块。
他的掌心滚烫,五指收拢,把她整只手裹进去。
苏清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回抽手,没抽动。陈峰的手劲大,但不是攥,是包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往她指节里渗。
她不动了。
僵硬的脊背一寸一寸软下来,额头抵上他的肩膀。
第一声抽泣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到第四声的时候,她整个人靠了过来,脸埋进他大衣领口,哭声不再压着了。
眼泪洇进军大衣粗糙的棉布里,深一块浅一块。
陈峰没问怎么了。没问信上写了什么。